顾庭山离开的第二天,安平县那边便把第一批流民名册送到了白鹭仓。
人还没来,册子先摞了满满一桌。
四百八十七人。
青壮二百六十三,妇人一百零八,剩下一百一十六人都是老人和孩子。
按照昨日谈好的规矩,县衙不会把这些人一股脑往荒山赶,只会在安置点挂出告示。谁愿意来,谁自己登记,荒山再派人接。
周禾抱着最后两本名册进屋,看见桌上那厚厚一摞,眉头都快拧到一起了。
“还收?”
周野正在翻最上面一本。
“收。”
“你现在答应得是真快。”
周禾把册子往桌上一放,坐下来便开始掰手指。
“荒山一千多人,粮仓天天往外出粮。石桥村要草料,骑队要豆料,矿区又新添了四十张嘴。现在县里再来两三百人,你先告诉我粮从哪儿出。”
“谁说全塞白鹭仓?”
周野抬头看她一眼。
“东庄缺人,石桥村缺人,黑石沟也缺。以后再来人,按地方分。”
周禾听到这里,脸色才稍微好看一点。
以前荒山收流民,来了就是往核心安置。
现在地方已经铺开,再这么干,白鹭仓迟早挤爆。
周野重新低下头,聚落天书也随着县衙整理好的名册缓缓翻开。
这一次和过去不同。
人虽然还没到荒山,可县衙已经登记过姓名、籍贯、年龄和过去营生,天书能够按照这些已有记录先做一次粗筛。
一行行名字掠过。
最后只留下六个。
第一个便让周野多看了两眼。
【韩守仓】
【四十八岁】
【擅长:大型粮仓管理、粮食轮储、霉变防治】
【评价:良】
【曾任安平县官仓仓头十二年】
周野手指停在名字上。
“官仓的人怎么也成流民了?”
周禾凑过来看了一眼。
“陆文昌出事以后,县仓换了好几批人。听说以前不少仓丁都被清了。”
“这个记下来。”
再往后。
范老九,做了二十多年砖窑。
李牧河,替北地马商管过种马群。
方鹤年,教了十七年乡塾。
秦三水,在宁江河上跑了十五年船。
最后一个卢正平,则跟民间药队走了十多年,会认草药、治外伤,也懂一些疫病隔离。
六个人。
没有一个撞在同一处。
周野越看,心里越有数。
仓库有人。
砖窑有人。
战马以后不光能养,还能开始考虑繁育。
识字的人也终于能往下一代铺。
至于医者和船工,更是荒山一直缺着的位置。
“孙大虎。”
门外很快传来脚步。
“东家?”
“去县里。”
孙大虎一听便来了精神。
“接流民?”
“先接六个人。”
周野把写好的名单递过去。
“一个都别漏。”
孙大虎接过来扫了一眼,转身就走。
“等等。”
他脚下一停。
周野看着他。
“是请人。”
“别到了县城,人家说一句不去,你就把人扛回来。”
孙大虎脸一黑。
“东家,我有那么不讲理?”
周禾在旁边头都没抬。
“有。”
“……”
孙大虎把名单往怀里一塞。
“行行行,我问。”
“他们不愿意怎么办?”
“问清楚为什么不愿意。”
周野道:“缺粮给粮,缺住处给住处,有真本事的人,待遇可以谈。”
“但别骗。”
“人到了荒山以后发现你说的全是假的,留不住。”
孙大虎这回听明白了。
“那成。”
“我把马会元也带上,那个养马的我怕自己说不明白。”
“带。”
两日后,安平县城外的流民安置地第一次多出了一块荒山自己的木牌。
字写得很大。
【荒山招人】
下面则简单得多。
青壮做工有粮。
老人孩子有基础口粮。
有手艺优先安排。
铁匠、医者、木匠、先生、养马的,待遇另谈。
木牌刚立起来,周围便围了几十个人。
“荒山是不是白鹭仓那边?”
“听说能分工?”
“老人也给吃的?”
“去那边是不是就不能走了?”
问题一个接一个。
孙大虎本来最烦这种场面,被问得额头直跳。
“能不能一个一个来?”
“你,先别挤!”
“我什么时候说不让走了?”
旁边的县吏看得直乐。
最后还是马会元把他拉到一旁。
“你去找名单上的人。”
“这里让县衙的人讲。”
“早说啊。”
“你也没问。”
孙大虎懒得跟他吵,拿着名单便钻进人群。
第一个韩守仓倒是痛快。
听完荒山的情况,只问了两句。
“三处仓?”
“现在三处大仓,后面还要修。”
“我去了就管?”
“先给你一处。”
孙大虎照着周野原话说:“有本事就往上加,没本事就老实干活。”
韩守仓听完反而笑了。
“这规矩好。”
“我去。”
范老九也没费多少工夫。
听说荒山正在烧砖修寨墙,当场便站了起来。
“你们那个窑是谁搭的?”
“现在烧砖师傅带人弄的。”
“几口窑?”
孙大虎哪里知道这些。
“你去了自己看。”
“行。”
范老九收起铺盖。
“真管饭?”
“你们怎么都问这个。”
“不问饭问什么?”
范老九拍了拍瘪下去的肚子。
“我都两天没吃饱了。”
前两个顺利,孙大虎心情顿时不错。
直到李牧河。
这人三十多岁,瘦归瘦,精神却很足。
听见荒山有战马,眼神先亮了。
“三十二匹?”
“嗯。”
“母马多少?”
孙大虎脸上的笑停住。
“这个……”
李牧河看了他一眼。
“你们连母马多少都不知道?”
“谁说不知道?”
马会元在旁边接话。
“十三匹。”
李牧河这才重新看向他。
“能用作种马的公马呢?”
“两匹暂时不错,还得再看。”
“马场多大?”
“现在有马厩、训练场。”
李牧河当场摇头。
“那叫养马。”
“算不上马场。”
孙大虎有点不乐意。
“你还没去看呢。”
“看什么?”
李牧河指了指北面。
“三十匹马挤棚里,每天喂饱就行。以后六十匹、一百匹呢?”
“母马怀驹要分。”
“幼马要分。”
“烈马也得分。”
“草料、放牧、配种,哪一样都不是一个马棚能解决的。”
马会元没生气,反而往前凑了一步。
“你真管过种马?”
“七年。”
“那你来。”
“来可以。”
李牧河也不绕。
“我要一块固定草场。”
“专门给马。”
“今天别让牛进去,过两天又说要开地。”
孙大虎这次没擅自点头。
“等着。”
快马当天便把条件送回白鹭仓。
周野看完只回了两个字。
可以。
石桥村北面本来就有大片草地。
牛羊如今吃不了那么多,单划一片出来,正合适。
李牧河拿到回话,再没多问。
“那我去。”
剩下三个人也陆续谈妥。
秦三水想先看看白鹭仓附近到底有没有能走船的水。
卢正平则要求给他一间单独药棚,伤病的人不能和普通人全挤在一起。
真正让孙大虎头疼的,是方鹤年。
老先生没有要工头粮。
甚至没有问每天能吃多少。
他听完以后,只提了一件事。
“给我二十个孩子。”
孙大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八岁以上,十四岁以下。”
“每日半天。”
“我教他们认字。”
孙大虎盯着他半天。
“你不要粮?”
“我的粮照先生工分给。”
方鹤年捋了捋发白胡须。
“可这二十个孩子,半日不能去捡柴、晒粮、割草。”
这下孙大虎不说话了。
荒山现在每一双手都有活。
十来岁的孩子干不了重活,挑豆子、喂鸡、捡柴总能做。
二十个孩子,一天少半天。
一个月下来可不是小数。
“这个我也得问。”
方鹤年点头。
“你问。”
消息送回荒山时,周禾果然先皱了眉。
“二十个?”
“嗯。”
“每天半日?”
“嗯。”
“真开?”
“开。”
周野只想了一会儿。
“第一批四十个。”
周禾直接抬头。
“你还往上加?”
“现在少半日活。”
周野指了指她桌上那七八本账册。
“以后多四十个能看告示、写名字、记工分的人。”
“荒山以后若再开十个仓、五个集市,你一个人能拆成几个人?”
周禾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桌上的账。
没说话了。
荒山现在最缺的,已经慢慢从纯粹能扛东西的人,变成各种能把事情真正管起来的人。
“那就四十个。”
她把这条也记了进去。
“不过先从年龄大一点的挑。”
“太小了坐不住。”
“你安排。”
三日后,六个人全部到了白鹭仓。
这一次周野亲自见了一遍。
名册只能筛出大概。
真正的人站到面前以后,聚落天书上的信息才彻底稳定。
【大型仓储管理能力补充。】
【砖窑生产能力提升。】
【战马繁育条件满足。】
【基础识字教育开启。】
【水运勘测能力补充。】
【医疗体系完整度提升。】
六道提示一条条闪过。
最后,新的文字才浮现出来。
【聚落综合人才结构达到镇级基础标准。】
周野在这一行停得最久。
以前系统给出的晋升要求,全是人口、粮仓、城防、水利、兵营这些看得见的东西。
可真正把荒山做到现在,他已经越来越清楚。
墙能修。
仓能盖。
路也能铺。
可一千多个人凑在一起,并不会自己变成一座镇。
粮得有人管。
病得有人治。
孩子得有人教。
马要有人养。
砖窑、铁炉、商路、水渠,每一处都得有真正懂的人撑起来。
这些人,才是荒山从村往镇走时真正缺的东西。
同一日傍晚,县里的第一批自愿名单也送来了。
二百一十九人。
没有四百八十七个全来。
周野反而觉得正好。
愿意来的,至少不会刚到第二天便想着跑。
这一次,他连白鹭仓都没让他们全部进。
八十人送石桥村。
草场、牛棚和新划出的马场都缺人。
五十人送东庄,继续开荒、挖田间小渠。
四十人进黑石沟。
采矿队最近刚扩,曹三炉已经连续催了几次人。
剩下四十九人才留在荒山核心与白鹭仓,补寨墙、仓区和几个工坊的缺口。
人口第一次没有往一个地方挤。
马车从白鹭仓分开时,甚至出现了四支不同方向的队伍。
有人往东庄。
有人往石桥村。
也有人一路往北,去从没听过的黑石沟。
周禾站在路口,看了许久。
“以前收人,我总觉得粮又要少。”
“现在怎么感觉……”
她想了半天。
“像往空地方填东西。”
“本来就是。”
周野看着各处越来越远的队伍。
“一个地方缺五十个人,补五十个。”
“缺铁匠找铁匠。”
“缺养马的找养马的。”
“人多不算本事。”
“放对地方才算。”
聚落天书上的数字也在不断变化。
【当前登记人口:1330】
【人口条件:超额满足】
【镇级人才结构:满足】
【兵营:93%】
【水利:87%】
【城防:57%】
兵营已经只差最后一点。
水利主渠也在持续推进。
剩下最慢的,依旧是那堵还没真正合拢的核心寨墙。
周野刚准备去看看今日筑城队的进度,青石村方向又来了一匹快马。
送信的人是周福平。
信纸很短。
周家长房四十三户已经重新清过一次户册。
冯启文塞进去的外人全部剔掉。
四十三户里,有三十九户愿意迁入荒山。
没有分地条件。
没有管事位置。
也没有迁祠堂。
最后只有一句。
【照荒山规矩登记。】
周禾看完都愣了会儿。
“这次真不提了?”
“纸上没提。”
“那还收?”
周野把信折起来。
“为什么不收?”
“他们以前……”
周禾说到一半又停住。
她知道周野听得懂。
长房当初怎么分家,怎么对他们兄妹,都还在那里。
周野却已经把信递回去。
“明日让人把登记桌摆出来。”
“木牌也准备好。”
周禾看了他两眼。
“跟普通流民一样?”
“当然一样。”
“周福平要是真有能力,以后该用照样用。”
“其他人该种地种地,该进工队进工队。”
周野往北坡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
“提前告诉他们。”
“到了荒山别喊什么长房、二房。”
“先登记。”
“姓周的,也排队领木牌。”
第二天清晨。
三十九户周家人拖着板车出现在白鹭仓外时,登记桌前已经排了一条长队。
前面有昨天刚从县城来的流民。
后面是东庄过来补领新木牌的农户。
周福平带人走到队伍旁边。
有人下意识想往前。
他伸手便把人拦住。
“排后面。”
那人愣了愣。
看了眼远处的周野,最后什么也没说,老老实实把板车往旁边一停。
三十九户。
一个接一个。
开始排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