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的某个清晨,陆知言第一个发现了。
他比平时醒得早,自己从小床里爬出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走到窗边,推开了一条窗帘缝。然后他站在那里不动了,过了几秒他转过头来对着还躺在床上的沈千千喊了一声,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妈妈。花开了。”沈千千从被子里坐起来,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往窗外看——楼下那棵桂花树的枝丫间,已经密密地缀满了浅金色的花粒,一夜之间那些藏在叶腋里的小凸起全都绽开了,整棵树冠在晨光里被镀上了一层流动的金色。风从窗缝渗进来,带着那层持续而清冽的甜香,在整间卧室里缓缓铺展开来。
她掀开被子下了床走到他旁边蹲下来和他平齐。他把手按在窗玻璃上,指尖因为清晨的凉意微微缩了一下又贴回去。他看了一会儿那棵树,然后转过头来看着沈千千说了一句:“好高。比去年高。”他的表达已经比去年秋天清晰了很多,句子里的逻辑也完整了。沈千千看了看那棵树——和去年相比它的树冠确实又往上长了一截,枝丫伸展的范围也更宽了,整棵树现在从阳台往下看的时候已经能覆盖住树根周围的那一圈砖路。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顶,他的头发睡了一夜之后翘得乱七八糟的,她顺手把他额前那缕压平了。
“今天下午去树底下捡桂花。”她说。
他点了点头,从地上站起来跑回自己的小床边,从床头柜那一小排收藏里拿出那片他去年秋天捡的桂花叶标本——压在玻璃片下面被晒干了的深绿色叶片,边缘微微卷曲。他把它举起来对着窗外的桂花树比了比,像是在确认今年的花和去年的叶之间的关系。看了一会儿他把玻璃片放回原处,跑出了卧室去找他的小木车。
那天下午他们下楼的时候阳光正好。九月的日光已经不像夏天那么烈了,带着一层温润的暖金色,穿过满树花粒的时候在树根周围的地面上投下细碎的金色光斑。陆知言站在那棵桂花树底下仰着头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蹲下来,开始从砖缝和草地里捡那些被风吹落的桂花粒。他捡得很认真,一粒一粒地从地上拈起来放在掌心里,掌心里攒了一小把之后他就走回来倒进沈千千手中那只竹编小篮里。他来回跑了五六趟,竹篮底部很快就铺了一层浅金色的花粒。他蹲在树底下捡到后来已经不是在挑了,而是用两只手一起在地上拢,把散落的花粒连带着细小的枯叶和土粒一起拢进掌心里。沈千千走过去蹲在他旁边帮他把混进去的碎叶挑出来,他蹲在旁边看着她挑拣的动作,过了一会儿他伸手从她正挑的那一小堆里拈起一片枯叶,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然后放进自己的口袋里。她不知道他要那片枯叶做什么,但没有问。
陆衍下班回来的时候正好在楼下看到他们蹲在树底下捡桂花的画面。沈千千的竹篮里已经攒了将近半篮,陆知言的掌心里还攥着一小把没放进去的。他站在单元门口看了一会儿才走过去。陆知言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到他走过来的时候站起来朝他跑过去,差点在砖路上绊一下。他跑到他面前仰着头,把攥着桂花的那只手举起来摊开来给他看,掌心里那些浅金色的花粒被汗水微微洇湿了一点,颜色从浅金变成了温润的蜜色。“爸爸。花花。”他说。陆衍蹲下来接过去,把那几粒桂花放在自己的掌心里看了看,然后还给他。他接回去小心地重新攥好,转身跑回树底下倒进了竹篮里。
那天晚上陆知言睡着之后,沈千千把竹篮里的桂花倒在一只干净的棉布上摊开来晾着。那些花粒要在阴凉处晾上几天才能彻底干燥,再装进玻璃罐里存着泡茶。她做完这些之后坐在客厅沙发上,陆衍从厨房端了两杯温水出来放在茶几上。他在她旁边坐下来,她靠着靠垫看着窗外那棵在路灯的光里泛着暖金色的桂花树,看了一会儿之后她开口说了一句:“他今天在树底下捡桂花的时候,把一片枯叶放进口袋里了。”
陆衍偏头看了看陆知言卧室的方向,门虚掩着,里面安安静静的。他收回目光:“放在哪里?”
“裤子口袋里。明天洗衣服的时候再帮他收起来。”
他点了点头,端起了水杯。两个人靠着沙发靠垫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窗外的桂花树在秋夜的微风里持续地飘散着那层清冽的甜香。过了一会儿她开口说了一句:“去年这个时候他刚会走路。今年已经能自己捡桂花了。”
“明年能帮我们晾桂花。”
她偏头看了他一眼。他端着水杯看着窗外,侧脸的轮廓被客厅的落地灯光和窗外的夜色交叠映着,嘴角有一道很浅的弧度。她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也看着窗外那棵树。楼下的桂花正在盛开着,满树的金色花粒在夜风里持续地摇动着,把属于这一年的香气一层一层地铺进空气里。明年这棵树会比今年更高一些,花会开得更多一些,而那个在地板上摊开掌心接桂花的小人儿,也会比今年长高一些、说更多的话、问更多的问题。那些都还没有到来,但它们已经在路上了,不急不慢地走着,像这棵树的年轮一样,一圈一圈地往外扩着,把每一年的风和日光都收进去,变成下一圈生长的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