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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岸

    四月中的一个周末,沈千千提议去河边走走。

    陆知言听到“出门”两个字就开始往玄关跑。他最近走路已经稳当得像个小大人了,不再需要扶着墙壁或家具,偶尔还能小跑几步——虽然跑起来的时候重心还是往前冲的,像一只刚学会飞的小鸟,每次都需要有人在前面接着。他跑到玄关蹲下来,从鞋柜里拖出自己的那双小运动鞋,一屁股坐在地板上开始往脚上套。鞋舌被他拉扯得太用力,整只鞋被拉变形了,他抬头看了看站在旁边等着他的陆衍,把鞋递过去,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了一个字:“帮。”

    陆衍蹲下来接过那只鞋,把鞋舌整理好重新套回他脚上,粘好魔术贴,然后换另一只。他穿好之后站起来跑到门口拍着门板,嘴里喊着“走啦走啦”,小年糕被他这阵动静弄得从阳台上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春天的河边步道比冬天时热闹很多。柳树抽出了新一茬的枝条,比去年秋天最后那几天见到的还要长,细细的绿色叶片缀在垂下的枝条上,被风拂过时像一排正在轻轻摆动的珠帘。河面上有几只野鸭在水面划着圈,偶尔扎进水里觅食,浮上来时抖落的水珠在阳光下像一小片碎银子洒在水面上。沈千千走在步道靠河的那一侧,陆衍走在另一侧,陆知言在他们中间,两只手分别牵着他们一人一根手指。他走路的时候喜欢把两只手都举得高高的,让他们架着他的胳膊把他拎着走,这样他就能借着他们的力气把步子迈得很大,像是在飞。他这样走了几步之后停下来,指着河面上的野鸭喊了一声:“鸭鸭!”然后又指着柳树垂下来的枝条:“树。”最后指着自己胸口的衣服图案,上面是一只卡通小鸭子:“我也有鸭鸭。”

    沈千千低头看了看他衣服上那只圆滚滚的卡通鸭,弯了一下嘴角。她松开他的手蹲下来替他整理了一下被风吹得翘起来的领口,他站着不动让她整理,但目光已经越过她的肩膀看向了更远的地方——桥那边有人在放风筝。他把手指从陆衍的手里抽出来,指着桥的方向,然后拉了拉沈千千的袖子:“妈妈,看。飞飞。”三个人沿着步道继续往前走,走到桥上的时候那个风筝已经飞得很高了,在春天的蓝天上变成一个小小的彩色三角,被风持续地托着在高处缓缓移动。陆知言趴在桥栏杆上仰着头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仰着脸问了一句:“为什么飞?”他的发音还不太准,那个“为”字被他说得像“喂”,但问题本身很清楚。

    沈千千想了一下怎么用他能理解的方式解释:“因为风把它托起来了。风吹着它,它就能飞。”

    他听着,偏着脑袋看了看天上那只在风里稳稳停着的风筝,又低头看了看桥下面流动的河水。他伸出一只手朝着风筝的方向张开,掌心朝上,像在等什么东西落下来。风从他张开的指缝间穿过,把他头顶那撮翘起来的头发吹得微微晃动。他收回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什么都没有。他把手放下来,重新牵住沈千千的手指,说了一句:“风。”然后他拉着她的手继续往前走了,步子比刚才迈得更大了一些。

    他们走完河岸步道的全程花了将近一个小时。陆知言中间有一段走累了,陆衍把他抱起来放在肩膀上骑着。他被举到那个高度之后视野一下子开阔了很多,能看到远处河面上那座桥的栏杆、对岸楼房的屋顶、还有更远处正在被春日的薄云滤成浅灰色的天空。他坐在陆衍的肩膀上安静了好一会儿,两只手抓着陆衍的头发保持平衡,目光在那些不断变换的景色之间缓缓移动着。他看了一会儿之后低下头来看着沈千千走在旁边,她的位置刚好在他的视线正下方。他朝她伸出一只手去,她在下面握住了,他就这样牵着她的手坐在爸爸的肩膀上继续往前。三个人的影子被春日午后偏斜的阳光拉长了投在步道的地面上,一个高大的轮廓、一个矮一些的轮廓和中间那个被举得高高的、肩膀以下都是腿的小小轮廓,在地砖上形成一幅移动着的、正在匀速向前推进的画面。

    走到步道尽头的时候他们在河边的长椅上坐下来休息。沈千千从包里拿出水壶和一小盒切好的苹果递给陆知言,他坐在长椅上两条腿悬着,接过水壶喝了一口水,然后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角嚼了嚼。河面上有几只燕子贴着水面低低地飞过去,黑色的剪影在波光里一闪而过。他嚼完苹果之后指着那些燕子说了一个字:“快。”然后又补了一句:“我也可以快。”他说完就从长椅上滑下来,沿着步道跑了几步,两条小短腿在砖面上快速地交替着,跑出了大概五六米远才刹住脚步,转过来看着他们,脸上带着一种等待被表扬的神情。沈千千朝他点了点头,陆衍站在长椅旁边也看了他一眼,给了他一个和平时一样的、平静的点头。他满足了,跑回来重新爬上长椅坐在他们之间。

    那天傍晚他们沿着原路走回去的时候,夕阳正从河对岸的楼群后面往下落。天空从浅蓝逐渐过渡到一层均匀的淡橘色,再往西边变成更深一些的橘红,河面上也被染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反光。陆知言趴在陆衍的肩膀上已经有点困了,他的眼皮开始往下耷拉,两只手从抓着头发变成了搭在他后脑勺上,下巴搁在他自己的手背上,呼出的气息比醒着的时候更慢也更均匀。沈千千走在旁边看着他半梦半醒的那张小脸,他闭着的眼睑上还映着夕阳最后一层暖光,嘴唇微微张着,嘴角还残留着下午吃苹果时沾上的一点淡褐色印子。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擦了擦他的嘴角,他没有醒,只是在睡梦里微微蹙了一下眉又放平了。

    到了家楼下的时候天已经暗了。那棵桂花树在暮色里站着,新生的叶子比前几周又大了一圈,在路灯还没亮起来的最后一点天光里泛着深绿色的光泽。沈千千在树下停了一步仰头看了看——满树新叶里没有任何花苞的痕迹,距离秋天还有很长一段路。她收回目光走进单元门。上了电梯到了楼层,她掏出钥匙开了门,小年糕从客厅跑过来绕着他们的脚踝转了一圈,然后退回去蹲在沙发扶手上看着他们把陆知言从肩膀上接下来。他已经醒了,但还赖在陆衍怀里不肯下来,脸蛋贴着他的胸口,两只手攥着他衬衫的前襟,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沈千千凑近听了一下,他在说“明天还要去”。陆衍低头看了看他埋在胸口的小脑袋,伸手在他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好。明天还去。”

    那天晚上陆知言被放在床上之后很快就睡着了,小手里还攥着他从河边捡回来的一颗光溜溜的鹅卵石,那是他下午在步道旁边的草地里发现的,一直攥到回了家还舍不得撒手。沈千千坐在床边看着他在睡梦里把那只攥着石头的小拳头凑到脸旁边贴着,像握着一枚被太阳晒暖了的、不会再丢失的糖果。她在他旁边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走出卧室。陆衍正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桂花树,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他偏过头来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没有开口,只是把一只手从栏杆上抬起来轻轻搭在她的后背上。两个人站在阳台的夜风里看着楼下那棵正在春风中持续舒展新叶的树,那棵树的枝丫间正在以不可见的速度积累着新的年轮,而站在阳台上的这两个人和房间里面那个攥着鹅卵石睡熟了的小人儿,正在这棵树的视野里持续地长高、持续地变化着,像从同一棵树上分出来的三根枝条,在日复一日的日光和风中各自生长着,又在同一个屋檐下面把根须悄悄连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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