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州通往景陵的官道上，旌旗遮天。
三万威胜军步骑混编，沿着干涸的河床与平整的土路急行。
马蹄践踏起泥土，卷起漫天黄尘。
中军旗下，威胜军暂代统军高行周身披暗金锁子甲，端坐于枣红大马上。
在他身侧，原本是调去邓州作为节度副使的杨彦询此时成了随军监军，裹着一件轻便的狐裘，面色因为急行军略显出苍白。
“高帅，按眼下的脚程，最多还有一日半，大军便能抵达景陵城下。”
杨彦询拢了拢缰绳，转头看向高行周，“陛下昨日传来诏令，命我部抵达景陵后即刻发起试探性进攻，这一仗，你准备怎么打？”
“我就不明白，官家为何这般着急？”高行周扯了扯嘴角，泛白的胡须随风抖动，“大军连日行军本就疲惫，如何能直接发起进攻？”
“简直是拿威胜军的三万儿郎去送死！”
“高帅慎言。”杨彦询压低声音：“那陆安年手握所谓的震天雷与神威火炮，可具体威力如何，我等也只是听说而已......”
“若不逼景陵城把底牌亮出来，后方的护圣军主力与陛下如何敢轻易压上？”
“这道理老夫会不懂？”高行周眯起眼，目光投向南方灰蒙蒙的天际，才继续道：“所以老夫昨日才会派出麾下最精锐的一千游骑先行前探啊！”
“一来是为拔除景陵外围的岗哨，二来...若能摸清景陵城的虚实，自然最好了...另外，也想探一探那位陆使君的行踪......”
杨彦询眉头微挑：“高帅以为，陆安年会在景陵？”
“不好说。”高行周沉声摇头，“复州三县互为犄角，青山县乃其老巢，易守难攻...按常理，他只需坐镇青山居中调度即可。”
“但据老夫所知，此人行事素来不按常理出牌，若能确定他的位置，这一仗便好打多了。”
两人正说着，前方突然疾驰而来数骑。
三名背插赤色令旗的哨骑纵马狂奔而来，在距离高行周等人二十步外翻身落马，而后高声疾呼：“报——！前锋游骑急报！”
“讲！”高行周一勒马缰，身躯下意识前倾。
领头的哨骑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封火漆密信。
“启禀大帅！游骑营已推进至景陵城外三十里！一个时辰前，我部前探哨骑探查到景陵南门动静，复州刺史陆安年仅率五百黑甲铁骑卫，已于今日午时入城，似要亲自镇守景陵城！”
“什么，陆安年真的在景陵城？！”杨彦询失声惊呼，一把从亲兵手中夺过密信。
高行周浑浊的老眼中也是骤然爆出一团精光，随即一拍马鞍，朗声大笑：“好！好一个陆安年！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自来投！”
杨彦询迅速扫完密信，脸上也浮现出难掩的喜色。
“高帅，那陆安年竟真的舍了青山县的乌龟壳，跑到景陵这处平原孤城来了！此人年纪轻轻，许是连胜南唐两阵便骄狂起来了，真当自己是天下无敌的霸王不成！”
“少年得志，难免轻狂。”高行周眼底杀机毕露。
“他既在景陵，老夫便无需再分兵去啃青山县那块硬骨头了！”
“只要将景陵四门合围，哪怕拿人命去填，只要能砍下陆安年的脑袋，这泼天的富贵便是你我的了！”
话音落下，高行周脸上的狂喜渐渐收敛，转而低头俯视地上的哨骑：“城内守军虚实如何？可探清楚了？”
哨骑咽了口唾沫，低头回禀：“回大帅，据我们在城外观察，那景陵城头甲士林立，防备森严，仅北门与东门两处，至少驻扎有数千披甲守军，且城头架设有大量床子弩以及投石车，还有一种未曾见过的黑铁巨管状物！”
高行周原本发热的头脑瞬间冷静下来。
仅两处城门便有数千守军，那全城守卫...岂不是要上万？
如今中原各州府，寻常藩镇能有两三千披甲士卒已是难得。
这一座小小的景陵县城，竟能凑出上万披甲锐士？
“大帅，冯相爷所言非虚吧？这景陵城确实是一块铁板。”杨彦询也已经收敛了笑容，神色凝重起来。
高行周沉默片刻，随后冷笑：“他陆安年就算有万余精兵，也是今日午时才刚刚入城，主帅新至，兵将未合，防务调度必然存在间隙。”
他朝那名哨骑挥了挥手，示意其再探。
而后，沉声下令。
“传老夫军令！全军加速行军！明日日落之前，必须赶到景陵城下！老夫要趁那陆安年屁股还没坐热，发起第一波攻击，探一探这景陵城的底！”
“是！”
身旁的传令官连忙调转马头，挥舞令旗向后方阵列疾驰而去。
……
与此同时，景陵城北二十里，白马坡。
此处是一片地势微缓的荒芜丘陵，枯黄的野草在初春的寒风中低伏。
一千名威胜军游骑正散落在坡下避风处休整。
士卒们解下马肚带，喂食着掺了黑豆的草料，自己则坐在石头上啃着冰冷干硬的杂面豆饼。
坡顶的一株老槐树下，游骑营统领张天泽正拿着一块鹿皮擦拭着手中的马槊。
此人身材五短，满脸横肉，一双绿豆眼透着股凶悍之气。
他本是突厥沙陀部后裔，因马术精湛、悍不畏死，被高行周提拔为先锋游骑统领。
“将军，弟兄们都喂完马了。”副统领刘全凑上前，搓了搓冻得有些通红的手，小心问道，“咱们接下来怎么干？是继续往景陵北门靠，还是在这等着大帅的主力过来？”
张天泽吐出一口痰，冷笑一声：“等大帅？这时候不做点什么，要我们提前来有何意义？先前我等已经探明陆安年就在景陵城，如今自然是要在这景陵外围探查一圈。”
“先将各处的前探哨和斥候拔掉，断去他们的耳目！”
“咱们下午刚跟景陵的斥候交过手，那帮孙子手里的弩箭邪门得很，百步之外就能射穿咱们的皮甲。”刘全有些迟疑：“咱们这一千骑兵为了赶路，全员都只穿了轻便的皮甲和号衣，万一损失太多……”
“蠢货！”张天泽反手一巴掌拍在刘全后脑勺上。
“谁让你傻乎乎的冲他们脑门了？咱们是轻骑！来去如风的轻骑！”
“遇到人先不要急，找机会分散进攻，吃掉一些斥候还不容易？”
说完，他站起身，用马槊指着南面的官道。
“再过一个时辰天就要黑了，咱们只要将外围的斥候清理干净，自然就能更加靠近城墙观察情况，否则就是休息...也无法安心！”
“是！”刘全想了想，也是这个理。
那些斥候实在太烦了。
他们若是不清理干净，也确实睡不踏实。
张天泽将马槊插在地上，再度开口：“传令下去，让弟兄们准备一下，再歇两刻钟就……”
他的话音未落。
插在泥土里的马槊杆，突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张天泽眉头一皱，耳朵微微一动。
随后面色一凝，俯身将耳朵附到了地面仔细聆听。
“轰隆隆……”
一阵低沉、密集，如同春雷滚过地底的闷响，顺着南方的官道隐隐传了过来。
起初声音极小，混在呼啸的北风里并不真切。
但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那股震动感便迅速加剧。
最后，连坡下正在吃草的战马都纷纷不安地扬起前蹄，发出焦躁的嘶鸣。
“怎么回事？地龙翻身了？”
刘全脸色一变，下意识扶住身旁的老槐树。
张天泽的脸色却是骤然铁青。
“是马蹄声！大股骑兵正朝我们而来！！”
“骑兵？哪来的骑兵？”
刘全的脸色也一下子变了，目光中透出惊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