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常云复显然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他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同时从身后一个随从手中,接过一个用黄布包裹的托盘。
他亲手将托盘捧到谢卢面前,然后揭开了上面的黄布。
托盘中央,静静地躺着一枚沉重的紫铜大印。
“谢大人,这是我刑部的大印。”
常云复的语气十分恭敬。
“陛下有旨,从今日起,刑部上下,一应事务,皆由谢大人全权调遣。”
“下官与刑部所有同僚,悉听差遣。”
谢卢看着那枚代表着刑部最高权力的大印,整个人都懵了。
他没想到,常云复竟然如此干脆,如此“放权”。
这……这也太顺利了吧?
他原本以为,自己来了之后,就算有圣旨在,也免不了要跟刑部这帮地头蛇明争暗斗一番,才能拿到主导权。
可现在,人家直接把权力核心双手奉上了。
常云复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脸上露出一丝苦笑,主动解释道:
“不瞒谢大人,前几日,都察院弹劾刑部办案不力,致使京中出现了不少冤假错案。”
“陛下龙颜大怒,已下旨暂时免去了下官刑部尚书的职务,让下官戴罪听参。”
“陛下还特意命人传话,说等谢大人您来了,便将刑部大印交由您掌管,彻查全案。”
“待您调查结束,再对下官……另行议处。”
听到这番话,谢卢顿时恍然大悟。
原来是这么回事。
他心中的那点疑虑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难以言喻的兴奋和得意。
这是陛下对自己的信任啊!
上次查户部,自己只是个协查的,处处受制。
这次,陛下直接把整个刑部都交给了自己!
他伸手,有些激动地抚摸着那枚冰凉的紫铜大印,感受着那沉甸甸的分量。
大权在握的感觉,真他娘的不错!
然而,站在他身后的林安,在听到常云复这番话时,却是几不可查地眯了眯眼睛。
他心中冷笑一声。
信任?
这哪里是信任,这分明就是一个烧得通红的火坑。
满朝文武谁不知道,刑部名义上是常云复掌管,实际上却是晋王赵浑的地盘。
如今,连常云复这个刑部尚书都被皇帝暂时停职了,这足以说明,所谓的“冤假错案”,水深得超乎想象,已经到了让皇帝都无法容忍的地步。
这个时候,把刑部这个烂摊子整个丢给谢卢。
办好了,功劳是皇帝的,是他圣明,拨乱反正。
办不好,或者查到一半查不下去了,那所有的黑锅,就都得由谢卢这个“代理尚书”来背。
到时候,晋王会恨他入骨,朝臣会说他无能,皇帝则可以轻飘飘地把他一脚踢开,再换个人来收拾残局。
好一招金蝉脱壳,好一招丢车保帅。
这位皇帝陛下,算盘打得可真是精明。
林安看着正为手握大权而沾沾自喜的谢卢,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自己这个便宜大哥,还是太嫩了。
……
谢卢兴致勃勃地接过了大印,在常云复的“恭送”下,带着林安等人,走进了刑部后堂的办案官署。
一进屋,谢卢的兴奋劲儿就凉了半截。
只见宽敞的官署内,沿墙摆放着一排排顶天立地的巨大案架。
案架之上,密密麻麻地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卷宗,从地面一直堆到房梁,几乎要将整个屋子都塞满。
空气中,飘散着一股纸张发霉和陈年墨迹混合的古怪味道。
几个刑部的主事和书吏,正埋首在堆积如山的卷宗里,忙得焦头烂额。
看到这副景象,谢卢的头皮一阵发麻。
这么多案子,这得查到猴年马月去?
他一时间竟有些无从下手。
“常……常尚书。”
谢卢回头,看着跟在身后的常云复,有些尴尬地问道:
“这些……都是要查的案子?”
常云复脸上依旧是那副苦笑。
“回谢大人,这些还只是一部分。”
“大部分都是近一个月来,因户部亏空案牵连进来的官员案卷,还有一些是京中积压的旧案、悬案。”
“陛下有旨,要您一一甄别,查明其中是否有冤情。”
谢卢听得一个头两个大。
就在他一筹莫展之际,官署的门忽然被推开。
两名身材魁梧的狱卒,押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从外面走了进来。
那人披头散发,身上的囚服早已被鲜血浸透,变得破烂不堪,脸上更是血肉模糊,青一块紫一块,肿得像个猪头,几乎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面貌。
他似乎已经失去了意识,被两个狱卒架着,双腿在地上拖出两道长长的血痕。
“砰!”
狱卒随手将他丢在冰冷的地面上,那人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身体抽搐了一下,便不再动弹。
“大人,人带到了。”
一个狱卒抱拳禀报道。
谢卢被这血腥的一幕惊得后退了半步,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强忍着不适,皱眉问道:
“这是谁?犯了什么事?怎么打成这样?”
常云复看了一眼地上那个半死不活的人,眼神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看一件寻常的物件。
他平静地回答道:
“回谢大人,此人是前任京都少尹,庄修德。”
京都少尹?
谢卢和林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惊讶。
京都少尹,四品的京官,那可是京都府尹的二把手!而京都府尹,一般都是由亲王或者皇子这样的皇亲国戚担任!
可以说,两位京都少尹,就是掌管京城治安、户籍、司法,可以说是天子脚下的第一地方大员。
这样的人物,竟然被打成了这副鬼样子?
“他犯了何事?”
林安忍不住开口问道。
常云复转向林安,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但还是恭敬地回答道:
“回这位……公子的话。”
“前几日,城南爆发了一场民乱,数百名百姓因徭役摊派不公,与官差发生了剧烈冲突,打伤了十几名官差,还烧了京都大家白家的一院房。”
“事后,庄少尹奉命查办此案,抓捕了为首的数十名‘刁民’,屈打成招,定了死罪。”
“谁知,此事被都察院的御史捅到了陛下面前,御史查出,真正的起因,是庄修德收了下面人的钱,将原本那些前去京都府状告白家的百姓全都打成了犯人,这才激起了民变。”
“陛下派人一查,从他府中搜出了不少非法所得的银子,还有信件往来,证据确凿。”
“陛下龙颜大怒,当即下旨,将他下入刑部大狱,严加审讯,彻查同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