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淞口十三号仓库外。
夜风刮过黄浦江,卷起浓重江腥气,将铁皮房顶掀得哗啦作响。
李光明趴在废弃水塔上,距离仓库三百米。他双手扣紧起爆器手柄,死盯着大门方向。
半小时前,张猛让暗处的暗卫送来了大小姐的最新指令:高桥没敢自己来,把三菱商社和领事馆的人引过来了。
换了目标,但这不影响什么。大小姐的原话是:等他们撞开仓库大门,直接起爆,自己跑快一点。
远处车灯划破浓雾。四辆印着日本领事馆标识的军用大卡车,护着一辆黑色轿车,急刹停在十三号仓库大门外。
车门推开。
三菱商社驻沪总代伊藤踩着皮靴下车。日本领事馆高级武官龟田紧随其后。
近百名全副武装的日本宪兵跳下卡车。上刺刀,拉枪栓。里三层外三层将整个仓库严密封锁。
龟田推了推金丝眼镜。
“伊藤阁下,高桥次郎的副官在电话里打下包票,说大仲马洋行藏匿的巨款和军火就在这里交易。特高课那帮废物,敢不敢在这节骨眼上耍我们?”
伊藤冷哼一声。
“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高桥弄丢了二十万美金,现在军饷发布出来,正面临大本营的军事法庭审判。他要是敢拿这种假情报戏弄商社和领事馆,我明早就扒了他的狗皮。”
伊藤抬起右手,冲宪兵小队长一挥。
“砸开!我倒要开开眼界看看大仲马洋行到底囤了多少好东西!”
四名宪兵拎起大号铁锤上前,对准铁锁砸下。
几声闷响,铁锁崩裂。
两扇厚重铁门在刺耳摩擦声中被推开。
仓库内漆黑。十几道强光手电光柱横七竖八扫射进去。
里面是一排排木箱。箱体表面贴着德文封条,空气中飘散着浓烈机油味。
伊藤大步走进去,抬手指着最前排的几个大木箱。
“果然有军火!全给我撬开!核对这批货是不是查尔斯丢的那批。只要查获这批军火,坐实大仲马洋行私吞物资的罪名,今晚我就把他们连根拔起!”
几名宪兵拔出刺刀撬开木箱盖板。
木板开裂声接连响起。
手电光打进箱子。表层整整齐齐码放着崭新的毛瑟步枪。烤蓝枪管泛着金属冷光。
伊藤仰头大笑。笑声在空旷仓库里回荡。
“好极了!铁证如山!有了这批实打实的军火,就算法国公董局亲自出面,大仲马洋行也别想撇清干系!”
他转头看向龟田。
“立刻找电话向总领事汇报,我们查到了……”
三百米外的水塔上。
李光明看着被人群挤满的仓库大门,双手大拇指重叠,按在起爆器按钮上。向下压死。
“抢着下地狱,那就一起上路。”
仓库内。
正在清点枪支的日本宪兵突然停下动作。
他手背不慎擦到木箱内壁渗出的一层黏稠液体,军服袖口瞬间被腐蚀出大洞,冒出白烟,皮肤传来剧烈灼烧感。
他痛呼一声,低下头,双手搬开表层的几把步枪。
下面根本没有子弹。
箱子底下填满了黑红交织的工业废酸。废酸中间,密密麻麻地排布着高爆雷管和引线。
随着李光明按下起爆器,雷管连接的金属丝瞬间爆出电火花。
“炸弹!有强酸!快跑!”
宪兵扯破嗓子发出一声凄厉惨叫。
轰!
震天动地的巨响在黄浦江畔炸开。
整个十三号仓库瞬间爆出一团耀眼巨大火球。
几吨高爆炸药连环起爆。狂暴冲击波卷起数吨工业废酸残渣、碎铁片和混凝土碎块,无差别横扫全场。
伊藤和龟田连半个字都没喊出口,直接在几千度核心高温和毁灭气浪中被撕成血雾。
冲在最前面的近百名精锐宪兵瞬间粉身碎骨。
残肢断臂伴随着铁皮房顶被炸上几十米高空。
冲天火光把半个大上海的夜空映得血红。远在法租界的霞飞路,都能感觉到脚下大地的剧烈震颤。
法租界,和平饭店二楼露台。
依萍端着一杯波尔多红酒,感受着水晶高脚杯壁传来的细微震感。她仰起头,看着吴淞口方向升腾起的滚滚浓烟。
张猛快步走上楼梯,来到依萍侧后方压低嗓音。
“大小姐,成了。炸得干干净净,三菱商社的伊藤和领事馆的龟田带头领着人冲进去的。小鬼子这次连块拼得起来的碎骨头都没剩下。”
依萍摇晃着高脚杯。殷红酒液在灯光下挂壁。
“高桥次郎现在在干什么?”
张猛转头看了一眼一楼大厅角落。
“还在楼下窝着。正端着酒杯做梦,等着领赏呢。”
大厅角落。
高桥次郎在笑。
刚才那阵地动山摇让他愣了一下,但他很快把这当成远处码头卸载重型设备的动静。
他端起一小杯清酒一饮而尽,瘦脱相的脸上全是压制不住的狂喜。
“算算时间,伊藤和龟田阁下这会儿应该已经查抄到底了。”
高桥嗓音嘶哑,转头向贴身卫兵炫耀。
“大仲马洋行的那个女人,以为弄个假消息就能骗我去火拼。我把这功劳送给三菱商社和领事馆,到时候不仅能铲除大仲马洋行,他们还得反过来感谢我!”
高桥手指在轮椅扶手上用力敲击。
“这叫借刀杀人!只要领事馆高兴,明早就能给我填平!”
砰!
饭店正大门的旋转玻璃门被人从外面暴力撞碎。
满地碎玻璃稀里哗啦掉落。
一个满身是血、军服破烂的领事馆通讯兵跌跌撞撞冲进大厅。他原本负责在外围街口看守车辆,侥幸躲过了爆炸核心区,但是也受了一点伤,此刻已吓得魂飞魄散。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整个慈善拍卖会现场瞬间死寂。
名流绅士们吓得连连后退。
通讯兵在刺眼灯光下疯狂扫视,越过人群,一眼认出了正在不远处与法国高官交谈的日本总领事。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手脚并用往前爬,凄厉哀嚎。
“总领事阁下!出大事了!”
高桥次郎听到这里,心脏重重一跳,一股彻骨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后脑勺。
总领事拨开人群,快步走上前,厉声怒喝:“大呼小叫成何体统!说!什么事情?”
通讯兵浑身发抖,大口呕出黑血,猛地转头指向角落里的高桥次郎,嘶吼出声。
“是陷阱!高桥次郎提供的情报是死局!十三号仓库里根本没有人,也没有军火!”
“全是几吨重的高爆炸药和工业强酸!”
“伊藤阁下和龟田阁下刚撬开木箱,整个仓库就炸了!几千度的高温啊,带去的近百名帝国精锐,全军覆没!”
高桥次郎大脑一片空白。
耳边只剩下尖锐耳鸣。
三菱商社驻沪总代死了。日本领事馆高级武官死了。上百名精锐宪兵全军覆没。
这些人,是听了他确凿的线报才去送死的!
大仲马洋行的那个女人根本不是在骗他去抢军火。从头到尾,她就是要借他的手,把领事馆和财阀的人引过去炸死!
这是一口足以把他压进十八层地狱的世纪黑锅!
总领事双眼血红,猛地拔出腰间配枪,杀气腾腾地指向高桥。
“不……不可能……”
高桥次郎脸色惨白,胸口剧烈起伏。他想要站起来逃跑,断裂的右腿却使不上一点力气。
眼前一阵天旋地转。他连人带轮椅重重砸在地板上。
二楼露台上,依萍冷眼看着一楼兵荒马乱的场景。
“把消息放给报社。”她端起酒杯,轻抿一口红酒,“天亮之前,我要全上海都知道,特高课高桥次郎提供假情报,坑杀了三菱商社总代和领事馆武官。”
张猛低下头。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