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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八章 为什么要还

    当天夜里,陆烬的信来了。

    不是纸。

    是一块从空气里掉出来的玻璃。

    准确说,是“失去的一天”里的一块碎片。

    它落在仙门桥中央时,没人敢碰。

    因为碎片里面正下着雨。

    黑雨。

    雨里站着一个人。

    陆烬。

    他半边脸都是血,背后有一座看不见顶的白骨王座。

    “终于接上了。”

    玻璃里的陆烬抬头。

    钱掌柜围着玻璃转了半圈。

    “他看得见我们?”

    陆烬隔着时间看向他。

    “看得见。”

    钱掌柜立刻后退。

    “那我刚才没说你坏话。”

    “你说了。”

    “……”

    陆临渊蹲下。

    “你在哪?”

    “不知道怎么给你解释。”

    “那就挑能救命的说。”

    陆烬笑了一下。

    “这点你现在比我强。”

    玻璃里的画面猛地晃动。

    黑雨深处,有无数巨大的白色手臂正从地底往上爬。

    陆烬回头一刀,刀光将三条手臂齐肩斩断。

    那不是普通刀法。

    出手之前,他先踏了四步。

    每一步都像陆临渊的照骨步,却更冷、更短,没有半点多余动作。

    “看清。”陆烬说。

    “不是给你炫。”

    “后面你会遇见这种东西。”

    “叫什么?”

    “最优执行体。”

    一只白手从侧面偷袭。

    陆烬没有回头。

    左手向后一扣,精准抓住腕骨。

    “照骨步·反位。”

    他借对方前冲之势一转,白手直接撞向另一头怪物。

    右刀随后切进两者连接处。

    “断契。”

    一刀两断。

    陆临渊看得很认真。

    不是学招式。

    是看陆烬为什么这样走。

    “你在教我?”

    “我在让你少挨两刀。”

    “你以前不是最喜欢算最短路线?”

    陆烬沉默一瞬。

    “现在学会了。”

    “最短,不等于最该走。”

    这句话说完,玻璃里的雨忽然变得更大。

    “我没时间。”

    “你们现在是不是看见第七策的时间错位?”

    楚玄微走上前。

    “你知道?”

    “我经历过一次。”

    “谁用我未来的名字提前授权?”

    陆烬看他一眼。

    “我只知道结果。”

    “第七策不是从过去开始的。”

    “它从失败未来往回写。”

    所有人都听懂了,又像都没听懂。

    陆临渊问:“谁写?”

    “我找不到源头。”

    陆烬说,“但我找到一段画面。”

    玻璃骤然变白。

    一座更大的空间出现。

    没有天。

    只有密密麻麻的骨阶。

    骨阶尽头,陆临渊自己坐在白骨王座上。

    比现在成熟很多。

    头发里已有白色。

    身上没有皇袍,也没有仙冠。

    可王座下跪着数不清的人。

    九司残印悬在他头顶。

    更上方,则有一个巨大无比的字。

    【退】。

    桥上瞬间安静。

    姜小禾喃喃道:“第十司?”

    顾长庚眉头紧锁。

    “像。”

    楚玄微看向陆临渊。

    “如果第七策就是为了造一个九司之外的人,那他后来坐到九司之上……”

    “别急着给我封官。”陆临渊盯着画面,“看完。”

    陆烬眼里闪过一点意外。

    “这次你倒没先信最吓人的部分。”

    画面继续。

    王座下,有人高喊:

    “第十司主,请永镇诸天!”

    第二个人:

    “请替万界决命!”

    第三个:

    “请勿归凡!”

    声音越来越多。

    所有人都在求。

    不是被逼。

    是真的求。

    白骨王座上的陆临渊却一直没说话。

    他双手被两条极细的透明链锁在扶手上。

    链上没有“强迫”。

    只有一个词:

    【托付】。

    谢听雪眼神变了。

    “他不是在掌权。”

    “他被托付绑住了。”

    陆临渊看着未来的自己。

    那一刻,他第一次觉得“所有人都相信你”也可以像牢笼。

    陆烬说:“这就是我能送回来的全部。”

    “我过去以为,问题只在强者不肯放权。”

    “后来才知道,还有另一种更难的。”

    “什么?”

    “所有人都求你别放。”

    玻璃边缘开始碎。

    可碎片没有往地上掉。

    它们全悬在半空。

    每一片里,都出现了一个不同的“下一瞬”。

    左边碎片中,谢听雪先拔剑。

    右边碎片里,顾长庚先结雷印。

    最上方那片,陆临渊甚至已经被一只白手贯穿胸口。

    “别动!”楚玄微喝道。

    “这些不是预言,是失败未来残片。你照着里面躲,它就会逼你走进另一个失败。”

    第一块碎片突然射出。

    不是玻璃。

    是一段已经发生过的剑气。

    谢听雪横剑格挡,刚挡住第一道,第二片里却提前出现她抬腕的动作,一道黑雨凝成的刀锋精准斩向她手肘。

    她立刻变招。

    “雪线,不走直。”

    剑尖一点地面,三道雪线绕柱、贴墙、再从背后折回。

    失败碎片能看见她“下一剑”,却算不到剑离手后的第三次折转。

    嗤!

    三片玻璃同时被雪线穿透。

    顾长庚也不再结完整雷印。

    他左手只起半式“断章”,右手却突然改成雷索,先缠住碎片本身。

    “你记录的是结果。”

    “不是我每次都必须走的过程。”

    临川大水来得比所有人预想都快。

    西北连下七日暴雨,上游两道旧堤先后崩开。洪峰卷着屋梁、牲口和整片没来得及收的稻田往下冲,第一夜就淹了七个村。

    真正让人发火的是粮。

    九朝援粮已经到了。

    却堵在路上。

    三处验印关口,三套旧章程。

    昭宁的粮车要过白梧关,白梧关认北陵验条;北陵说这批粮挂的是中州救灾牌,必须再补九灯殿印;九灯殿刚刚把帝印归回各朝,新的共验文书还没来得及刻。

    于是三百多辆粮车,就在雨里排成一条看不到头的长蛇。

    消息传到九灯殿时,殿外那些早上还没骂够的人立刻又炸了。

    “看见没有!”

    “这就是还印的结果!”

    “东门一夜能开的路,现在三日都走不过去!”

    韩震把军报攥得全是褶。

    他没骂陆临渊。

    可眼神比骂更难受。

    “临川还有四万多人没撤。”

    陆临渊问:“水到哪?”

    “照这个速度,今晚过石背镇。”

    “粮呢?”

    “最快明早。”

    “来不及。”

    “所以——”

    韩震看向九印。

    陆临渊也看了。

    殿里安静。

    这种时候,只要他伸手,城印和粮印很可能还会来。

    只要拿两枚。

    不必九枚。

    白梧关会开。

    粮车今晚就能过。

    “拿吧。”有人说。

    “先救灾,之后再还。”

    “这不算反悔。”

    “人命要紧。”

    每一句都有道理。

    谢听雪没有看别人,只看陆临渊。

    “你想拿?”

    “想。”

    他答得很快。

    “为什么?”

    “来得及。”

    “还有呢?”

    陆临渊沉默片刻。

    “省事。”

    谢听雪点头。

    “这次至少没骗自己。”

    程峤在旁边听得烦:“你们能不能别每次先剖心,水都淹到人脖子了。”

    钱掌柜却忽然把账册拍在桌上。

    “白梧关为什么不敢开?”

    所有人看他。

    “因为怕担责。”韩震道。

    “谁怕?”

    “守关校尉。”

    “叫什么?”

    韩震顿住。

    没人知道。

    钱掌柜哼了一声:“看,又来了。我们坐在这儿说‘关口不敢开’,跟说‘一扇门坏了’一样。可门后头总有个人。”

    陆临渊站起来。

    “不拿印。”

    韩震脸色一沉。

    “我去白梧关。”

    “来回至少四个时辰!”

    “顾长庚跟我走最近的旧驿洞。”

    顾长庚已经开始收针:“三个时辰。”

    “还是慢。”

    “那就让临川先自己撑三个时辰。”陆临渊道,“程峤带人去石背镇,谢听雪走水路,先抢人。钱掌柜把中州能吃的干粮全装车,不等九朝文书。”

    钱掌柜一愣:“我私开仓?”

    “你敢吗?”

    钱掌柜眼睛一瞪:“你这话瞧不起谁?”

    “事后可能要赔。”

    “记你账上。”

    “行。”

    众人散得比开会快。

    陆临渊和顾长庚赶到白梧关时,雨还在下。

    关门没关。

    但粮车就是过不去。

    因为守关校尉站在门洞正中。

    那是个四十多岁的矮壮汉子,雨水从头盔边缘往下淌,眼睛通红。他身后不是兵阵,而是十七口棺材。

    “你就是校尉?”陆临渊问。

    “徐魁。”

    “为什么不放粮?”

    徐魁咬着牙:“没九灯共验。”

    “人要淹死了。”

    “我知道。”

    “那你还拦?”

    徐魁猛地指向身后棺材。

    “前年我放过!”

    雨声很大。

    “前年北河饥荒,我放了一批没验完的军粮。粮是真的,可车底夹了兵器。三百叛军借粮车入关,杀了我十七个弟兄。”

    他指尖在抖。

    “他们就在后面。”

    “从那以后,关上写死了。三印不齐,不放。”

    顾长庚走过去看那十七口棺材。

    不是新棺。

    每口棺材上都有雨水冲不掉的刀痕。

    徐魁一直留着。

    陆临渊终于明白。

    不是这个人不在乎临川四万人。

    是他已经替一次“快点开门”付过十七条命。

    “粮车查过吗?”陆临渊问。

    “查了一半。”

    “还要多久?”

    “六个时辰。”

    “我帮你查。”

    徐魁愣住。

    “你不是来逼我开门?”

    “不是。”

    陆临渊把外袍脱掉,扔给顾长庚。

    “从第一辆开始。”

    顾长庚看他:“你会查粮车?”

    “不会。”

    “那你脱衣服干什么?”

    “搬。”

    顾长庚沉默一下:“很好,很有用。”

    三百多辆车。

    他们没有帝印。

    只能一辆辆查。

    很慢。

    慢得让人发疯。

    陆临渊用照骨看车轴和夹层,徐魁带兵翻粮袋,顾长庚查封条和车底暗格。

    第一百二十七辆车,真查出了东西。

    不是兵器。

    是两箱旧司金钉。

    徐魁看见时脸一下白了。

    若他直接放行,这两箱东西会跟着粮一起进临川。

    “谁的车?”

    车夫早跑了。

    顾长庚蹲下摸金钉:“有人就等我们急。”

    陆临渊没有说“看,我没拿印是对的”。

    因为临川那边正在死人。

    他只说:“继续查。”

    与此同时,石背镇已经进水。

    程峤站在齐腰深的洪水里,用绳子把自己和三名老人串在一起。水流一次次撞他膝弯,右肩伤口全泡开了。

    “脚别抬!”他吼,“抬脚就被水拿走!”

    一个老妇死死抱着门框:“我家鸡——”

    “鸡会游!”

    “不会!”

    “那今天学!”

    他一把掰开老妇手指,把人扛上肩。

    谢听雪从另一条巷子划着门板过来。

    真的是门板。

    她把一扇拆下来的木门当船,左腿伤未好,只能跪坐着撑长杆。

    门板上坐了四个孩子。

    其中一个一直哭。

    “我娘没上来……”

    谢听雪只问:“哪间屋?”

    孩子指向水里一座只剩半截屋顶的房子。

    “红窗。”

    “坐稳。”

    她调头。

    程峤在远处看见,吼:“水又涨了!”

    “看见了。”

    “别进去!”

    谢听雪没理他。

    门板撞过半截倒墙,她用长杆撑住屋檐,翻身进水。洪水瞬间没到胸口,左腿伤被水一冲,疼得她吸了口气。

    红窗里有人敲木板。

    三下。

    她一剑劈开窗框。

    里面不是孩子母亲一个人。

    还有两个陌生老人。

    谢听雪愣了半瞬。

    女人喘着气说:“先拉他们。”

    “你呢?”

    “我会水。”

    谢听雪看了她一眼。

    “那一起。”

    查到第二百零三辆车时,雨里忽然有人动手。六名车夫同时掀开粮袋,袋底不是米,是短弩。第一轮弩箭射人,第二轮却全奔后方粮车,箭头带火。他们不是要逃,是要把粮烧掉。

    陆临渊抓起一袋湿米横抡出去。麻袋在半空被射破,白米像雨一样散开,压灭两支火箭。第三支落向车篷时,顾长庚雷针先击箭杆,火星偏进泥里。徐魁已经拔刀扑上去。他刀法很短,削腕、切腰带、刀柄撞下巴,三招不求杀人,只求卸力。

    一名车夫从车底滚出,短匕直捅陆临渊后腰。没有帝印提醒,他只听见徐魁喊‘后面’,转身还是慢了半拍,匕首擦开衣侧。陆临渊左肘回压夹腕,贴身不让对方继续送力,再用照骨扣住腕骨旧伤。那人手一松,他膝撞腹部,把人压进泥水。顾长庚在后面冷静评价:‘没有印,你果然慢一点。’陆临渊喘着气:‘你现在说这个?’

    六人全被拿下。审出来的命令却让徐魁脸色发青——若陆临渊不用九印,就想办法让临川死得更多。顾长庚道:‘他们不只抢印。他们在抢所有人愿意把印交出去的那个念头。’陆临渊看着雨里的粮车,第一次觉得对面真正想攻破的,也许不是哪一座城门。

    六名纵火者被押下去后,徐魁一个人在十七口旧棺前站了很久。他忽然问陆临渊:‘你说我前年若不开门,那场饥荒是不是会死更多人?’陆临渊道:‘可能。’徐魁又问:‘那我开错了吗?’陆临渊没有替他判,只道:‘你开门救了人,也让叛军进来了。这两件事都是真的。’

    徐魁低头摸着棺盖:‘这些年我一直想找一句话,证明当年我是对的。’顾长庚从旁边经过,淡淡道:‘找不到就别找。人做的事,本来就不一定只配一个字。’徐魁抬头看他,半晌骂了一句:‘你们这帮读字的,说话真烦。’顾长庚道:‘彼此。’

    夜半,白梧关终于放行。

    不是因为拿到了九印。

    是因为三百辆粮车真的被查完了。

    徐魁亲手推开最后一道栅栏时,手一直在抖。

    陆临渊问:“怕?”

    “怕。”

    “那为什么开?”

    徐魁看着远处车灯。

    “查完了。”

    很简单。

    没有天意。

    没有共主。

    只是查完了,所以开。

    粮车连夜奔临川。

    可第二日清晨,伤亡报上来时,仍有八十三个人没等到粮和船。

    韩震把名单放到陆临渊面前。

    “若你昨晚拿印。”

    他没说完。

    陆临渊也知道后半句。

    也许这八十三个人不会死。

    空气很沉。

    程峤一夜没睡,坐在门槛上给自己肩伤换布。

    钱掌柜把死亡名单抄了两份。

    一份入册。

    一份塞给陆临渊。

    “别只记你救了多少。”

    陆临渊接过来。

    纸很轻。八十三个名字,却压得手腕发沉。殿外又有人在骂:“为什么要还?”这一次,陆临渊没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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