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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盛夏的午后

    “那就写。把路基和石头的颜色都写出来。”

    郭胜豪点了点头,把这件事记在了笔记本里。他最近写东西的速度比前阵子快了一些,大概是南疆见闻的积累已经消化完了,新的素材正在往里填。

    同一天下午薛朗去了排长家。院墙边的沙枣已经长到了半人高,主干的木质化程度比去年明显多了,树皮的颜色从灰绿转成了浅褐。李子树上的果子已经长得比弹珠大了,青绿色的果皮在日光里泛着哑光。他蹲在沙枣前面看了看,发现侧枝的分叉角度跟去年相比更加舒展了,整棵树的轮廓从一根主干的形状变成了有层次的树形。

    “排长,沙枣今年长得比去年快了。”

    “根扎稳了。树都是这样,头一年慢,第二年开始加速。”

    薛朗在院子里多站了一会儿。五月的阳光照在院子的每个角落,蔷薇的绿叶、沙枣的新枝、李子树的青果、杏树的浓荫——四样东西在同一个院子里各自占着位置,各自按照自己的节奏生长着。他想到自己这八年——头几年慢,后面慢慢快了,最近几年已经不用刻意去数时间了,日子在经历的时候是慢的,回头看的时候是快的。像这些树一样,根扎稳了之后,年轮就不知不觉地多了几圈。

    六月喀什的夏天正式到了。薛朗把窗台上的沙柳从廊下搬回了窗台外侧,让上午的阳光能直接照到叶片上。花盆的陶壁在阳光下晒得微烫,盆土的水分蒸发得比春天快了不少,他把浇水的间隔重新调回了一周一次。

    六月中旬的一个周末,郭胜豪从塔县回来的时候带来了一沓誊清稿——南疆见闻的第三版,比第二版又增补了两篇新的内容,一篇写道班老兵退休后留守道班的故事,另一篇写喀喇昆仑某处一座废弃的旧碉堡。他把稿子放在薛朗的桌上说“最后一遍了,你看看有没有要改的”。

    薛朗花了两个晚上把稿子通读了一遍。这一版比前两版更成熟了,叙述的节奏更松弛,留白更多,写人写树都带着一种不急着下结论的从容。他在其中一篇的页脚写了一行小字:“这段可以再短一点,把句子砍到只剩动词和名词。”然后把稿子还给郭胜豪的时候说“改完这处就可以收了”。

    郭胜豪接过稿子翻了翻那页,看了薛朗标注的位置,点了点头。“我回去改。改完了这本就算定了。”

    “定了之后打算怎么办?”

    郭胜豪想了想:“先放着。明年看看有没有什么地方可以投。不着急。”

    薛朗没有再问。他站起来走到窗台前把那棵沙柳转了一个角度,让另一侧的叶片迎着光。郭胜豪在旁边收拾稿子的时候说了一句“朗哥,窗台上这棵树今年夏天比去年壮了不少”,薛朗嗯了一声,继续调整花盆的角度。窗外的蝉鸣在六月的午后持续地响着,一层一层地叠在一起,把整个夏天都填得满满当当的。

    七月的喀什热得扎实。白杨树的叶子在正午的阳光下翻着银白色的背,蝉鸣从树冠深处持续地倾泻下来。薛朗每天出门的时候会戴一顶草帽——从巴扎上买的,麦秆编的,帽檐宽大,能遮住半张脸。

    七月中旬的一个周末,排长家的李子树摘了第二茬果。薛朗和郭胜豪像往年一样去帮忙,钟启东今年没有爬梯子,站在树底下用竹竿够高处的果串。李子的个头比第一茬小了些,但甜度更浓。摘完果之后大家在院子的小桌边坐着吃,蔷薇墙上的花已经谢了,只剩浓密的叶丛在烈日下泛着深绿。沙枣的果实正在灌浆,青绿色的果粒缀在枝条上,在风里轻轻晃着。

    薛朗吃了几颗李子之后坐在桌边没动,目光落在院子中间的地面上。阳光从李子树和杏树的叶缝之间漏下来,在地面上画着碎金般的光斑。风一吹,光斑跟着晃动起来,在地面上缓慢地游移着。他看了一会儿那些光斑,觉得它们像某种没有文字的语言,正在用光写着一篇关于午后和树的散文。

    “朗哥,”郭胜豪把一颗李子核放在桌角,“你明年春天去BJ的话,我陪你去。”

    薛朗转过头看了看他。郭胜豪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桌角那堆果核上,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一颗。“你从喀什一个人去,路上要转好几次车。我陪你去,路上有个照应。”

    “那你塔县那边的工作——”

    “请一周假就行。春天的事,到时候再安排。”

    薛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但喝下去还是解了暑。他放下杯子的时候说“到时候再看”。郭胜豪没有再追问,站起来去帮嫂子收拾碗碟了。薛朗坐在桌边又坐了一会儿,看着院子里的光影继续移动着,李子树上的叶子在风里翻动,沙枣的枝条在墙边伸展,蔷薇的叶丛在日光里沉默地绿着。他坐够了站起来,走到沙枣树前面蹲下来看了看那些正在灌浆的青果。果实比黄豆大了,表皮覆着一层细密的白色绒毛,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银灰色的哑光。他伸手轻轻托了一下最底下的那簇果粒,感觉到了那种正在往外撑的、实心的重量。

    九月郭胜豪从塔县回来的时候带着最后一版誊清稿。他在薛朗宿舍的桌上把稿纸按顺序摊开,页与页之间的连接处用胶水细细粘好,然后用一根细麻绳从封面开始装订。装订完了他在封面上写了四个字——还是没有确定的标题,先写的是“南疆笔记”。

    薛朗坐在对面看他做这些事,没有插手。装订好的稿子放在桌面上,厚度跟郭胜豪的笔记本差不多,封面是浅灰色的硬卡纸,麻绳在左侧系成一个简单的活结。郭胜豪翻到第一页从头看了两眼,又翻到最后一页看了落款的位置,然后合上稿子说了句“先这样放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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