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日头悬在半空,烤得院子里的青石板直冒白烟。
翊坤宫正殿外挂着一溜湘妃竹帘,将刺眼的白光挡在廊下。屋里四角的掐丝珐琅冰鉴正往外冒着凉气,驱散了令人发闷的暑热。
安陵容拨开檀木盒子的黄铜搭扣,取出几个绣着并蒂莲和缠枝葡萄的香囊,齐齐整整码在炕桌上。
“娘娘,这是按着六月的天气,新调出来的夏日香囊。”
她的声音虽然一如既往的温和,却比平日里多了几分底气。
“六月里暑气重,蚊虫又多,前头的安神香用着便有些不合时宜。嫔妾特意换了方子,这并蒂莲的料子用的是杭绸,透气性极好。里头除了藿香、佩兰,还加了晒干的陈皮和金银花,陈皮理气,金银花清热。若是夜里挂在帐头,蚊虫不敢靠近,连梦里都是清透的草木香。”
安陵容说着,拿起另一个缠枝葡萄纹样的递给年世兰。
“至于这个,里头放了苏合香、薄荷叶和白芷,最适合白日里挂在腰间。夏日易出汗,这香囊沾了热气,不仅能压住汗味,还能激发出清雅的冷香,提神醒脑。”
年世兰接过来凑到鼻尖闻了闻,清凉的药香直透脑门,连带着胸口的烦闷都散了不少。
“确实是好东西,”她赞赏地点头,“这味道清爽,比内务府送来的那些甜腻腻的香料强出百倍。陵容,你这手艺是越发精进了。”
曹琴默在一旁拿着毛笔,在账册上记了几个数,抬起头笑道:“外头半日闲的三层楼面已经修缮齐备,挑了下个月初八的吉日正式开张。陵容妹妹这香囊来得正是时候,权当是咱们开业的头彩。”
沈眉庄也应和:“嫔妾父亲那边传了信,南边采买的第二批药材已经上了漕船,不出半个月就能抵京,绝误不了开张的日子。”
几人正说着话,坐在下首的丽嫔终于按捺不住了。
她今日穿了一身桃红色的软银轻罗百合裙,头上的金步摇随着她的动作晃得叮当响。从进门起,她就眼巴巴地看着那匣子账本,手里的帕子快被绞成了麻花。
“娘娘,”丽嫔试探着往前探了探身子,“嫔妾就不和您说虚的了……这几个月嫔妾看你们这生意做得风生水起,银子流水似的往口袋里装,心里可真像是百爪挠心一般。娘娘吃肉,好歹赏嫔妾一口汤喝嘛。”
这话一出,屋里几人都笑了。
年世兰靠在引枕上,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这急性子,本宫还当你能憋到什么时候。怎么,内务府每个月按例发给你的月例银子不够花?”
“娘娘快别提那点儿定例了。”丽嫔撇撇嘴,满脸嫌弃,“嫔妾这人没别的爱好,就喜欢买些胭脂水粉、打些新首饰。如今皇上十天半个月才来后宫一趟,赏赐也少了,嫔妾那点银子哪够填补?再说了,看着曹妹妹和安妹妹如今腰包鼓鼓的,嫔妾这不是眼馋吗?”
一直安静坐在另一侧的豫嫔富察氏也跟着站起身,对着年世兰福了福身。
“娘娘,既如此,嫔妾也想厚着脸皮,求娘娘带嫔妾一把。嫔妾不求赚金山银山,只求能给念恩多攒些底气。娘娘对嫔妾母女有救命之恩,嫔妾不敢白拿好处,愿凭娘娘差遣。”
年世兰看着面前这两人,心中也细细思忖着。生意要做大,光靠现在这几个人确实有些捉襟见肘,多拉拢几个人入局,这后宫的利益网才能织得更密。
“你们想入伙,本宫自然欢迎。”她扬了扬眉,“只是咱们半日闲不养闲人。陵容有制香的手艺,眉庄有南边的渠道,襄嫔会算账统筹。你们俩说说,你们能干点什么?”
丽嫔一听这话,愣住了。她皱着眉头苦思冥想,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半晌才憋出一句:“嫔妾……若是有人敢去铺子里闹事,嫔妾可以让娘家兄弟去打断他的腿!”
曹琴默扑哧一声笑出声来:“丽嫔姐姐,咱们开的是正经买卖,又不是山大王开黑店,哪用得着打打杀杀。”
丽嫔红了脸,急切地反驳:“那我还能干什么?这琴棋书画吧,我不在行,算账更是看一眼就头疼……”
正当丽嫔抓耳挠腮之际,一直趴在罗汉床里头玩耍的攸宁有了动静。
小丫头穿着一件薄薄的藕荷色短衫,怀里抱着个黄花梨木的小算盘。她吭哧吭哧地爬到床沿,顺着脚踏溜到地上,迈着小短腿走到丽嫔跟前。
两岁的小宝仰起白嫩嫩的小脸,伸出短胖的手指戳了戳丽嫔腰间的络子,声音清脆带着奶音:“丽娘娘笨笨,打架不好,要赚钱钱。”
丽嫔低头看着这个粉雕玉琢的小团子,哭笑不得:“小祖宗,你丽娘娘除了打架,真不知道能干啥了。”
攸宁大眼睛骨碌碌一转,盯着丽嫔头上那支赤金镶红宝石的步摇,又看看她脸上精致的妆容,奶声奶气地指点迷津:“丽娘娘好看,外头那些姨姨,都没有丽娘娘好看。丽娘娘教她们涂脸脸呀,卖香香,卖红红!”
童言无忌,却如同一记重锤敲在丽嫔的心坎上。
沈眉庄在一旁听得真切,眼中闪过一丝亮光,顺势接话:“小公主这话算是点醒梦中人了。丽嫔姐姐平日里最擅长什么?这宫里的嫔妃,论起穿衣打扮、胭脂水粉的搭配,谁能越得过姐姐?”
丽嫔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对啊,我懂胭脂水粉啊!那京城里的官太太、富家千金,哪个不爱俏?内务府新进的螺子黛,我一眼就能看出成色好坏,那玫瑰水怎么兑才最润肤,我也门清。”
她越说越觉得可行,索性站起身比划起来。
“娘娘您是不知道,如今外头那些官太太,用的还是老一套的桃花粉。那粉涂在脸上死白死白的,一出汗就斑驳。咱们要做,就得做最拔尖儿的!”
年世兰笑着点点头,眼里流露出对丽嫔的赞赏:“你这些话,总算是说到了点子上。来,再仔细说说,咱们能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