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的风似乎停了一瞬,紧接着,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便被浓稠的绿意掩盖。知了不知疲倦地嘶鸣,一声接着一声,像是要将这世间所有的动静都填满,好让人听不见远处传来的、属于死亡的低语。
苏寂躺在粗糙的树干上,呼吸平稳而绵长。他睡着了,睡得像个刚刚入世的愣头青,全然不似方才那个让江湖客闻风丧胆的煞星。
树下的楚清漪僵立在原地,双眸微张,死死盯着头顶那个男人的脸。夕阳透过稀疏的枝叶洒在他脸上,斑驳陆离,却掩不住那股子与生俱来的慵懒与随意。那一刻,她心中那股足以将理智焚烧殆尽的恐惧,竟随着这男人的入睡而稍稍冷却了一瞬,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违和感——
这人,真的能杀人吗?
她动了动干涩的嘴唇,想要上前看个究竟,却又在膝盖软了半分时止住。她怕。
不是怕被杀,是怕惊扰了这尊正在睡觉的“魔神”。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林间的光影逐渐拉长,树上的红嘴鸟已经开始啄食那些已经不再动弹的肢体。楚清漪下意识地想要驱赶,手掌刚抬起来,动作却僵住了。她忽然意识到,苏寂刚才那句“再废话,我就把你挂树上给鸟当午餐”并非虚言。如果此刻她真的动了,下一秒躺在那树上的,恐怕就是她。
这种极度荒谬却又真实存在的威胁感,让她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有着超越常理的冷酷与自信。
直到脚边的枯枝被踩断,发出清脆的声响。
苏寂闭着的眼睫毛微微颤动,随即缓缓睁开。那双眸子里没有半点刚杀过人的戾气,反而透着一股刚睡醒的迷茫与散漫,就像是一个被吵醒的路人。
“几点了?”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鼻音。
楚清漪如遭雷击,连忙退后一步,恭敬地低下头:“苏……苏先生,刚过申时。”
“申时……”苏寂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整个人向后一仰,瘫在树干上,像一滩融化的油,“困死了。”
他并没有起身的意思,而是伸手向旁边一抹,指尖触碰到一颗表皮粗糙的野果。这果子不知道长在何处,沾着树皮的汁液和露水,甚至可能染着不知名虫豸的粪便,但在苏寂手里,却像是什么珍馐美味。
“咔嚓。”
他毫不嫌弃地咬了一口,酸甜的汁水在口腔中爆开,让他原本紧绷的神经瞬间放松下来。
“走吧,回洞里。”
苏寂咽下果肉,拍了拍手上的汁液,跳下树干。
楚清漪慌忙跟上,脚步虚浮。她看着眼前这个背影,那个背影挺拔却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散漫,刚才还不可一世的血影教少教主殷赤,此刻在他嘴里,似乎连个笑话都不算。
“那个……”楚清漪咽了口唾沫,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还有些发颤,“苏先生,方才殷赤那样退走,您为何不直接杀了他?那是血影教的少主,手握重兵,您若留此祸患,日后怕是……”
苏寂停下脚步,回过头看了她一眼。他嘴里还叼着半块没吃完的果子,含糊不清地说道:“杀了他?杀条狗有什么好费劲的?费劲。”
他耸了耸肩,眼中闪过一丝不屑:“杀了他容易,难的是怎么让他以后见到我就绕道走。而且……”
他指了指身后那棵挂满尸体的歪脖子树,嘿嘿一笑:“挂在那上面多难看?吓唬吓唬就得了,总不能真的把他做成标本。我只是个懒人,懒得天天收尸。”
“懒人?”楚清漪眉头紧锁,眼中的震惊更甚,“苏先生这‘挂尸手段’与那残缺的步法,绝非……”
“绝非什么?”
苏寂打断了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一脸无辜:“绝非什么?小姑娘,你懂多少?那殷赤是个傻子,是个只会用蛮力的傻子。你跟一个傻子谈武学,跟对牛弹琴有什么区别?我那是‘糊弄’,懂吗?糊弄。”
他重新迈开步子,继续往山洞走去,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真正的武学,是杀人技,不是耍猴戏。但他那套步法虚浮,中气不足,我看透了他。只要我稍微露一手,他就得趴下。既然能骗到他,为什么要拼命?我惜命,能不动手就不动手,这叫……这叫高情商。”
楚清漪站在原地,整个人如同坠入冰窟。
高情商?
她看着这个把杀戮当成过家家的男人,只觉得后背发凉。她虽然医术在行,懂些阴阳五行,但在这种颠覆认知的战斗逻辑面前,她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苏先生,”楚清漪深吸一口气,试图找回自己的理智,她快步走到苏寂身侧,保持着一个微妙的距离,既不让他觉得被冒犯,又能在他突发状况时第一时间做出反应,“您方才那招,虽然看似随意,但实际上……其实蕴含着极高的悟性与变通。殷赤的武学路子……”
“想学?”
苏寂突然停下,侧头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楚清漪一愣,随即摇了摇头,摇得很坚决:“不,学生不敢。”
“哼,胆小鬼。”苏寂撇了撇嘴,似乎对她的回答很满意,“算了,跟你这种弱鸡讲这些也嫌累。走快点,我要饿了。”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茂密的树林。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重叠在一起,显得有些诡异。楚清漪低着头,视线落在苏寂的脚后跟上。她能感觉到,这个男人虽然表现得像个咸鱼,但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气息,却让她始终不敢松懈。
那是一种站在食物链顶端,对下方蝼蚁的漠视。
回到山洞时,天色已近黄昏。
山洞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之前烤过的残留气息。苏寂熟练地捡起几块石头,堵住了洞口的一处风口,又随手将那把“普通铁剑”扔到了角落里。
“坐。”他指了指地上那块还算平整的石头。
楚清漪依言坐下,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苏寂倒腾了几下,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里面装着几块硬得像石头的干粮。他掰了一块递给楚清漪,自己则叼着另一块,一边咀嚼一边含糊地说道:“拿着。饿死了我还得费劲养你,麻烦。”
楚清漪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了干粮。干粮已经有些受潮,但咬在嘴里却有一丝回甘。
“苏先生,您今天……”楚清漪欲言又止,她想问的是,这个人到底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会这些莫名其妙的武功。
但看着苏寂那副心安理得吃喝的样子,她问不出口。
这就是乱世。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苏寂咽下最后一口干粮,用手背随意地抹了抹嘴,然后往地上一躺,两腿一伸,摆出了一个极其不雅观的“大”字型。
“睡觉。”
他又说了一遍。
楚清漪刚想开口提醒他注意防
“……注意防。”
苏寂的话音未落,头一歪,呼噜声已经先一步响了起来,甚至比刚才啃干粮时还要响亮几分。他仰面朝天,胸口随着呼吸起伏,露出一副“反正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的无赖模样。
楚清漪张了张嘴,最终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这人,当真是有几分邪门。
看着他那毫无防备的睡相,楚清漪知道,只要她守在洞口,纵是血影教的追兵杀到,这死猪般的家伙怕是也难逃一觉。
她深吸一口气,调整坐姿,将软剑横于膝头,目光如鹰隼般死死盯着洞外幽暗的密林。
这一守,便是一个通宵。
洞外风声紧了又缓,林间偶尔传来枯枝断裂的脆响,每一次都让楚清漪神经紧绷。而洞内的苏寂却睡得奢侈至极,起初还时不时翻身蹭蹭地面,后来便像截死木桩般一动不动,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似乎真的在梦里大快朵颐。
直到第一缕晨曦穿透洞顶的缝隙,照亮了他乱糟糟的发丝,那个“死木桩”才动了动。
苏寂慢悠悠地坐起身,伸了个巨大的懒腰,骨头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他揉着眼睛,看着守了一夜的楚清漪,难得地露出一个有些惺忪的笑:“哟,太阳晒屁股了。”
楚清漪揉了揉发麻的手腕,起身道:“早。殷赤……他不会追来。”
“追?”苏寂打了个哈欠,随意地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目光投向山洞外那幽深难测的密林,“那废物看着就怂,要是跟上来,我只要再露一手,他估计得吓尿裤子。走吧,换个地方睡觉。这儿住着不舒服,全是湿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