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见着尸首，就不算死。」
陆远说完，把两半纸并在一起，用一只碗压住。
抱灯人站在门槛里，没有往里走。他的裤脚还在滴水，水在青砖上摊开一小片。
「那夜我在船上。」他说，「我爹从船上下去的。下水之前，他从腰上摸出半枚钱，压在船板第三条缝里。」
「半枚。」
「掰断的半枚。」抱灯人说，「行里的规矩，下水的人留半枚，回来再拿。他没回来拿。」
「灯呢。」
「灯他抱着。」
陆远的手停在柜台上。
「他抱着灯下的水。」
「他说灯得过去，人过不去。」抱灯人说，「我在船上等到起雾，水里就没了动静。天亮我沿着岸走了一天，喊了一天，没找着人。」
「你后来怎么知道灯在对岸。」
「过了两年，我过河去，在对岸一块石头上看见那盏灯。」抱灯人说，「搁得正正的，座子朝下，罩子朝上，一个水点都没有。」
陆远没有说话。
行里的规矩，他这几个月摸到一点边。灯是给活人照路的，也是给死人指路的。灯过了河，人没过河，这条河就把他留住了。
「船上还有什么。」
「篙还在船上，我爹的鞋也在船上。」抱灯人说，「一只。另一只第二天在下游的浅滩上找着了，鞋帮朝上，扣得整整齐齐。」
「几条船。」
「两条。」
陆远抬起头。
「两条。」
「一条是我们家的，一条不认得。」抱灯人说，「不认得的那条比我家的窄半尺，船头空着，篙横在船板上，篙上挂着水。」
陆远的心往下沉了一寸。
窄半尺。
韩冬在河上说过这个数。那条装号册的船，比他们的船还窄半尺，吃水深，船帮离水只剩两指。二十三年了，河上还是这条船在走号。
「那条船的船头上，有没有号。」
「有。」抱灯人说，「白漆写的，两个字，我不认得。」
「一个圈，里头一道横。」
抱灯人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陆远没有答。号册上每一号前头都有那个记号，行里的号，写在船头，也写在册上。册在谁手里，号就跟着谁走。
裴先生把眼镜摘下来，用袖口擦。
「那夜河上不止一个人。」他说。
「我也想过。」抱灯人说，「二十多年，我天天想。那盏灯在对岸石头上搁着，罩子是干的。」
「干的。」
「我从水里走过去抱它，水到腰，回来的时候衣裳全湿了，罩子上一个水点都没有。」抱灯人说，「我那时候小，只当是灯好，玻璃罩子不进潮。后来才想明白，灯要是真在水里走了一趟，座子缝里早灌满了，木头要涨。座子是干的，是有人一路举着它，举得高。」
阁里静下来。
雨已经停了，檐上还在滴。
「你爹让人替他把灯送过河。」陆远说，「他自己留在水里。」
「他为什么。」
「不知道。」陆远说，「不过有人替他送灯，就说明他不是一个人下的水。」
抱灯人的手在灯柄上收紧。
「那他还活着。」
「我不敢说活着。」陆远说，「我只能说，那一夜水里还有人。」
他把碗拿开，两半纸摊在柜台上。
一个柳字，左半齐，右半毛。
「这半个你带回去。」
抱灯人看着他。
「你不收。」
「两半不能都留在阁里。」陆远说，「都留下，就合上了。合上，格就封死，人还在外头，名先算完了。你拿着，等他自己回来合。他要是不回来，你替他合，那也是你替的，册上认，格上不认。」
「册上认，格上不认，有什么分别。」
「册上是账，格上是人。」陆远说，「账可以别人替，人不能。」
裴先生从柜台底下抽出一本薄册，翻开，用指甲在纸边上划了一道。
「柳四，右半，未合。」他念了一遍，抬头，「记上了。」
「不封格。」陆远说。
「不封。」裴先生把册子合上，「格开着，等人。」
抱灯人把那半张纸折起来。
折的时候他先对着原来的折痕折，折到一半，停住，改成竖着折。
「我爹折东西都是竖着折。」他说，「他说横着折，字会断。」
他把纸揣进怀里，抱起灯，往门外走。
走到台阶下，他回过头。
「陆师傅。」
「嗯。」
「我爹那个名，是谁递的笔，我不问了。」他说，「我只问一句，那夜替他把灯送过河的人，你们找不找。」
「找。」陆远说。
抱灯人点了一下头，转身走进巷子。
天已经亮了一层。巷子口的石板反着光，他的影子被灯拉得很长，一直拖到墙根。
——
上午九点，医院药房。
窗口排到走廊拐角。小李在里头打单，头也不抬，手在键盘上敲得急。
「陆老师，徐叔找您。」她隔着玻璃喊，「他说他买着好东西了。」
徐半仙挤到窗口，怀里抱着一只牛皮纸袋，袋口卷了两层。
「小陆，你猜我这一袋多少钱。」
「不猜。」
「八十。」徐半仙把袋子往台上一放，「八十一斤。药店里卖三百多，我这个八十。」
「哪儿买的。」
「城南水汊那边，一个跑船的带来的，说是山里老乡挖的野生天麻。」
陆远把袋子打开。
里头是切片，一片一片，切得厚薄不匀，边上带皮，颜色发白，断面有点发亮。
他捏起一片，对着窗口的光看。
「徐叔，这不是天麻。」
「怎么不是。」
「天麻的头上有个鹦哥嘴，底下有个肚脐眼，身上还有一圈一圈的芝麻点。」陆远把片子翻过来，「您这个，两头平，切片上没有点，断面上一圈一圈的纹，是根不是块茎。」
「根也是天麻的根。」
「天麻没有这种根。」陆远说，「这是紫茉莉的根，南方拿它当花种，根刨出来切片晒干，模样像天麻。它不补，吃多了还泻。」
小李从里头探出头。
「陆老师，这怎么看。」
「三步。」陆远把片子摆在玻璃上，「先看两头。真的天麻一头有鹦哥嘴，是芽苞，红棕色，弯的；另一头有个圆脐，跟母麻脱开留下的。这个两头都是刀切的平口。」
「再看身上。」
「真的有一圈一圈的芝麻点，是须根脱落的痕，点要陷进去。」他把片子翻过来，「这个是光面，点没有。」
「最后看断面。」
「真的断面像角质，半透明，嚼着黏牙。」陆远把片子掰成两半，「这个断面一层一层的纹，中间还有个芯，是根。根和块茎，长法不一样。」
小李拿笔记。
「记住了。」她说，「两头、身上、断面。」
「记不住就闻。」陆远说，「真的天麻有股马尿味，越陈越冲。这个没有，只有土味。」
徐半仙的脸沉下去。
「我昨儿炖了一锅，喝了半碗。」
「喝半碗不要紧。」陆远说，「别喝了。您头晕手麻，是血压的事，天麻治肝阳上亢的头晕，不对您的证，真的吃了也白吃。」
「那我这八十。」
「八十买一个记性。」陆远说，「下回买药材，别在船上买。」
小李在里头补了一句。
「徐叔，您那降脂茶还没喝完呢。」
「你这丫头。」
徐半仙抱着纸袋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
「小陆，那个跑船的说，他这货是从上游一个仓里趸的，仓里还有别的东西，论斤卖。」
陆远把手上的片子放下。
「仓在哪儿。」
「他没说。」徐半仙说，「只说上岸往上游走，看见一棵歪脖子柳树就往右拐。」
陆远把袋子里的片子倒出一半，装进一个白纸袋，写上日期。
「小李，这袋留着，别扔。」
「留着做什么。」
「做个样子。」
十点半，沈科长到了药房。
他没穿制服外套，手里拎着一只公文包，进门先看了一圈柜台。
「城南水汊上游，找到仓了。」他说，「在歪脖子柳树往右拐，河滩上一排旧棚子，门口堆着麻袋。麻袋里是生附子切片，还有天麻、川贝，混着放。」
「人呢。」
「看仓的抓着一个。」沈科长说，「六十来岁，左脚跛，走路一高一低。问他姓什么，他说不上来，只说自己是在行里搬药的。」
「个子矮不矮。」
沈科长看了他一眼。
「矮。」他说，「比一般人矮半个头。左脚比右脚短一寸，鞋底垫了一块皮。他说是十四岁那年被药碾子压的，骨头没长全，就再没长回来。」
陆远的手按在柜台上。
行里晒场搬药的，十四岁被药碾子压了左脚。行里没人叫他的名，只喊矮子。散行那夜抬夜账箱的两个人，矮的那个左脚跛。名册上只记顶账的，不记搬药的。
册上没有他。他却知道自己是在行里搬药的。
陆远的手停在白纸袋上。
「行里搬药的。」
「原话。」沈科长把包放在柜台上，「他还说了一句，那批附子卸货用的号，是行里的号。号在册上，册在船上。」
陆远把白纸袋推过去。
「这个也带去。」他说，「同一批货，从同一个仓出来的。」
「仓里还有一样东西。」沈科长说，「棚子角上搁着一台旧药碾，铁的，碾槽比寻常的大一圈。槽边上磨出一道深沟，是长期往一个方向碾磨出来的。」
「碾子上有字没有。」
「槽底刻着一个号。」沈科长说，「跟船头上那个一样，一个圈，里头一道横。」
陆远没有说话。
行里的药碾子，刻行里的号。碾子在人手里，号就跟着人走。
沈科长捏起一片，看了看。
「你怎么知道。」
「徐叔八十块钱一斤买的。」陆远说，「便宜的东西，走的都是同一条水路。」
沈科长把片子放回白纸袋。
「那台碾子，我给你抬过来。」
「不用抬。」陆远说，「您替我看看，碾子脚底下垫的那块木头，还在不在。」
「为什么问垫木。」
「行里的碾子，脚底都垫一块木。木头能换，号不能。」陆远把窗口的灯按灭，「碾子在人手里，号就跟着人走。这条水路，走了不止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