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光阴，说短不短，说长不长。
这三日，祀都城门连封三道，只余下正中一道供人通行。但凡进出之人，都要受一番查验。查验的法子简单又残酷，只问一句，你可还记得自己叫什么。
有白发老人立在城门之下，冥思许久，眉头拧成一团，终究想不起自己的名讳。守门弟子望着他，心底翻涌，想要脱口道出老人的名字，帮他记起，可话到舌尖，那名字偏偏消散无踪。他低头看向手中名册，纸上一字一字分明，可串联成一个人名，便变得恍惚模糊。
二人遥遥相望，谁也没能开口。
城墙上新贴告示，墨迹尚新：凡忘事者，请速报。底下一行小字，写着赏三斗米。可驻足观望的百姓，大多只是茫然发问：我忘事了吗？我怎么不记得自己忘事了？
边关传来的急报一封接着一封，每一封都比上一封沉重。先是两处隘口失守，再是边城百姓大片丢失记忆，而后低阶墟兽悄无声息向着中原腹地渗透。镇墟司派出三支小队前去拦截，可每一支队伍里，都有半数之人半路失神，忘了此行的目的。
有老兵持刀守在村口，孤零零站了整整一夜。待到天光破晓，他早已记不清自己为何在此，长刀却依旧横在身前，不曾放下。
这三日，陈风和苏雨桐几乎不曾碰面。一个扎根地脉深处布阵，一个困在药房炼药。一人满身尘土，指尖磨出厚茧，一人衣衫浸透药香，掌心被药炉烫出连片水泡。二人谁都没有再多劝叶婉，他们心里清楚，劝了也是徒劳，唯有把自己手上的事做到极致，才是唯一能护住她的方式。
往日空旷寂静的地脉，这三日人头攒动。陈风带着人手凿刻阵眼，苏雨桐遣弟子源源不断送来丹药，弟子们一趟趟搬运阵盘，石壁上古旧的镇墟纹路被阵光映照，忽明忽暗，如同沉睡经年的巨龙，被人间的异动惊扰。
陈风所布的，是护魂七阵，一层叠着一层。为了撑起这一座大阵，他凿穿三层地脉岩层，将临海一脉的阵枢尽数接引过来。整整三日，他几乎不曾合眼，蹲在阵眼之上，一笔一笔描摹阵纹，指尖抖得厉害，也不敢停下分毫。
身侧有人低声相询。
“你当真要放她进去？”
陈风笔尖一顿，转瞬又继续落笔，语气沉哑。
“拦不住。”
“既然拦不住，那就好好护着她。护好，远比强行拦下更要紧。”
笔下的阵纹重若千钧，一旦落笔，便再无回头之路。他比谁都明白，七层护魂阵越是稳固，阵内的罡压便越是可怖。叶婉要穿过七层阵的层层屏障，方能抵达那团神魂之光跟前。
第一层锁神魂，稳住心神不被幻境拉扯；第二层护心脉，隔绝墟气侵蚀；第三层固本源，守住神魂根基；第四层封识海，隔绝外界杂音；第五层断归路，斩断潜意识里抽身的退路；第六层接引，埋下归乡的线索；第七层，他将自己苦修十年的修为尽数填进阵基。若是叶婉在识海之中遇险，这一层，便是他最后的抓手，隔着七层大阵，强行将她的神魂拽回肉身。
布阵间隙，他拦住叶婉。
“林宇的神魂沉眠十年，常年被墟气缠绕。你这一入识海，稍有差池，你的神魂也会一同被困。轻则修为大损，重则永坠幻境，再也醒不过来。”
叶婉静静望着他，神色平静。
“我知晓。”
“可陈风，十年前是他以身合阵，稳住九州裂隙。如今世人的心气正在被白雾一点点抹去，再也没有第二个人，能号令天下镇墟司。我不进去，这一盘散沙，就彻底散了。”
陈风默然良久，他心知叶婉说得没错。当年林宇站在总祀坛之上封死裂隙，是靠着九州万众一心的底气，而如今，那份心气正在消散。世人认的从来不是叶婉，是那个独扛墟劫的林宇。
“我拦不住你。” 陈风缓缓吐气，“但你要等我把七层阵全部布完。阵不成，我绝不让你踏入。”
叶婉眼底漾开浅浅笑意。她心底不是没有畏惧，识海幻境的可怖，她亲眼见过。十年前有弟子被墟气侵吞识海，最后分不清虚实，亲手了结自己。可比起迷失幻境，她更怕林宇独自困在那片无边黑暗里，一困就是十年。
“好，我等你。”
另一边的药房之内，苏雨桐翻遍所有药柜，瓶瓶罐罐散落一地。她蹲在地上，仔细挑拣药材，安魂草凝出的安神露、百年老参熬制的固本膏，还有那一枚她珍藏整整十年的雪莲芯。那是当年林宇自北疆带回，原本留给她调养身子的，她一直舍不得动用，今日尽数炼入养神丹中。
“这一炉，算是我还他当年的心意。” 她低声自语，炉下炭火不息，一炉又一炉丹药成型，滚烫的药汁灼伤掌心，她也浑然不觉。
徒弟在一旁劝她歇息，她只是摇头。
“不够。识海之中凶险难料，多一颗丹药，她便多一分回来的指望。”
养魂、护神、固本的丹药，一颗颗被收进锦袋。苏雨桐把锦囊重重塞进叶婉手中，指尖微微发颤。
“这些丹药，足够支撑你七日。里面但凡察觉到不对劲，立刻抽身，听见没有？”
叶婉弯起眉眼。
“听见了，苏大夫叮嘱，我怎敢不从。”
苏雨桐瞪她一眼，眼眶却悄悄泛红。
“我不是同你说笑。识海不是寻常去处，墟气盘踞十年，他是被墟气缠缚才无法苏醒，你踏进去，稍有不慎，便再也回不来。”
叶婉收起笑意，将锦囊牢牢系在腰间。
“我明白。可他在里面等我，十年了，我总得去接他回家。”
余下的日子，叶婉没有去往议事堂。她抱着盛放神魂之光的玉匣，静坐在地脉入口的石阶上，看天色明了又暗。偶尔低头，对着匣中跳动的光晕轻声说话。
“你看，外头这么多人都在等你，你可一定要撑住。”
光团轻轻起伏，如同应答。她就这么静坐在这里，看着陈风埋头布阵，看着苏雨桐送来丹药，看着人来人往，一语不发，只是紧紧抱着玉匣，寸步不离。三日夜，她不曾合眼，生怕一闭眼，这团微弱的光就此熄灭。
第三日清晨，叶婉走入地脉深处。七层护魂大阵已然成型，一圈圈金色阵纹环绕铺开，如同七道箍住大地的光环。阵法正中，那团金光静静悬停，比三日前明亮几分，仿佛早早感知到她的到来。
陈风立在她身侧，声音凝重。
“最后问你一次，当真非去不可？”
叶婉目光牢牢锁在那团金光之上，没有回头。
“嗯，非去不可。”
同一时间，临海城中早已暗流涌动。忘魂症的消息再也压不住，流言四起，边关失守、镇墟司大势已去、总祀官早已身死的说法，在街巷之间辗转流传。镇墟司弟子行走街市，背后皆是指指点点，可这些喧嚣，叶婉全然不曾听闻。
苏雨桐带着徒弟赶来，徒弟捧着药炉，温热的药气袅袅散开。
“最后一炉养神丹，刚炼成。含一颗再进去。”
叶婉接过丹药含入嘴中，清冽草木气息顺着喉咙沉落，落在神魂深处，像点亮一盏小小的灯火。
老赵、老方两名老兵也匆匆赶来。老赵从怀中摸出一块磨得光滑的木牌，塞进叶婉掌心。
“带上。这是当年总祀官留给我们弟兄的。你见到他，告诉他，兄弟们还在等他。”
叶婉低头端详木牌，上面刻着林宇二字，被无数手掌摩挲，字迹快要模糊，她指尖轻轻抚过刻痕。
“等我，我带你们主子回来。”
两名老兵一言不发，远远朝她行了一记标准军礼。
陈风上前一步，沉声交代。
“七层阵我已经激活五层。你踏入之后，第六层接引阵会自动附着你的神魂。找到他，只要唤一声接引，我便立刻将你拉回。就算找不到，也要喊一声，我一样接你回来。”
叶婉浅浅一笑。
“有你守着，我不会丢。”
她不再回头，迈步走入阵中。脚下阵纹逐一点亮，一道道金光顺着她的脚步蔓延，像是一路相送。走到金光面前，她盘膝坐下，和那团光只隔一臂距离。
她静静凝望许久，低声开口。
“我来了。十年前你燃尽修为封住裂隙，这一次，换我进去寻你。你别躲着我。”
话音落下，她忍不住轻笑一声，笑意里裹着化不开的苦涩。十年光阴，无数次她在心底同他说话，却从来得不到回应，唯有光晕跳动，像一个哑巴，以心跳作答。
她伸出手，指尖快要触碰到光团时，又骤然停住。光团轻轻震颤，似是感知到她的气息。叶婉终于放胆，指尖贴上柔光。
那团金光猛地剧烈一跳，像是一眼认出了她。
叶婉闭上双眼，全力催动惧瞳。一道纤细清芒自眉心缓缓涌出，在神魂之内盘旋流转，青光越发明亮，眉间浮出一枚青色印记，是惧瞳全开的模样。这十年，她从未将惧瞳催动到这般地步。
青芒绕着她周身回旋数圈，像与这具肉身短暂道别，而后笔直刺入那团金光之中。
金光骤然暴涨，而后缓缓收敛，凝成一点灼亮的光，悬在她眉心之前。七层护魂大阵缓缓转动，如同倒扣的金钟，将她与光团一同护锁在内。
陈风盯着那一点明光，久久不动，而后后退一步，盘膝在阵外镇守。
苏雨桐立在一旁，手中攥着那枚空药瓶，指节发力，瓶身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响。她没有落泪，只是抿紧嘴唇，一瞬不瞬望着阵内的金光。
地脉深处归于寂静，七层大阵匀速流转，正中的光团明明灭灭，跳动缓慢，如同绵长的心跳。叶婉静坐阵中，一动不动，呼吸平缓，仿佛沉沉睡去，可她的神魂，早已脱离肉身，踏入那片未知的识海。
地脉之外，临海的天色慢慢沉落，街市行人渐渐稀少。路过祀都城墙的旅人，忽然感觉到脚下大地轻轻一颤，像是地底有沉睡的巨人翻了个身，他迟疑片刻，只当是错觉，继续赶路。
震动慢慢平息，地脉之内，护魂阵的金光愈发炽盛，照亮整片地脉。
陈风盘膝守在阵外，指尖扣住接引阵总符，不敢眨一下眼。只要叶婉在识海之中呼唤，他便会立刻出手。
地脉入口，老赵与老方一左一右站得笔直，如同两尊不动的门神，默默值守。书翁远远立在阴影里，没有入阵，只是遥遥望向那团金光，眯起双眼，似看透了前因后果。
他低声呢喃一句，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
“千年了，又是这个法子。”
说完，他转身离去，脚步缓慢。行至街角，他停下脚步回头望向地脉方向，金光依旧明亮。
“你可得等她回来。”
夜色渐深，临海万家灯火逐一熄灭，只剩下城头一盏孤灯。守城弟子抬眼望着灯火，无从知晓今夜地脉之中，一场赌上性命的奔赴已经开启。
地底的震颤渐渐消散。
金光深处，叶婉的神魂踏上了一条陌生漫长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