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兆安一怔：“送走？送哪儿去？”
冷铁山没有马上回答。
他半眯着眼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无声地叩着。
半晌才开口：“回闽西，胡建祖宅。”
冷兆安一脸不解，身子下意识地往前探了探。
“有这个必要吗？送那么远。”
冷铁山猛地睁开眼，一巴掌拍在扶手上：“混账！”
他盯着自己儿子，眼底全是恨铁不成钢的怒气。
“要不是因为你们一个个惯着他，纵着他，能有今天这事？我有必要把他送走吗？”
“你难道没看到，那苏铭小畜生就跟一块狗皮膏药似的，贴上咱家了！他明明知道少昆就是我孙子，却装作不确定，谁知道心里在憋着什么坏！”
“这个人的路数，连我都看不透！”
“所有事情的起因都在少昆身上！所以，必须得把少昆这个靶子送出四九城这个是非之地！”
冷兆安嘴里发苦。
他心里嘀咕着：
“惯着他的到底是谁？我多少次说过，这小子就得好好管教管教，不能由着他胡来。结果呢？哪次出事不都是你和念慈在后头给他撑腰？现在出了事，反倒全是我的不对了。”
不过这话，他也就在心里想想，没敢往外说。
刚才他出去的时候，可是看到了自家这老爷子吐的那两口血。
真真的。
这会儿，他不想再刺激他。
冷兆安低下头，不再问要不要送走这回事，而是换了个问题：
“爸，送走……就真管用？少昆再怎么着，也是咱冷家的人。万一那苏铭再从上头找路子……”
“管不管用先另说。”冷铁山打断他，
“少昆这个靶子没了，他苏铭再想折腾，就得另想别的招。只要他不从少昆这里下手——”
话说到这里，他目光落在自己儿子身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怨气。
“你两个哥哥走得早，咱家就剩你这一脉。偏偏你又不争气，就生这么一根独苗！”
“少昆是咱冷家眼下唯一的血脉！你要但凡多生两个，我今天就把这畜生交出去，该怎么判就怎么判！哪用得着在这遮遮掩掩的，还被人指着鼻子骂蛆虫！”
冷兆安的头低得更深了。
他能说什么？
当年荒唐事做得太多，把青楼当家泡着，身子亏空得厉害。
少昆能生下来，本来就是侥幸。
这些年中医西医没少看，可啥用也不起。这也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冷铁山见自己儿子不吭声，才语气缓了缓。
“这事情你亲自安排。送回去之后，让族里长辈盯死了。三年之内，不准他出老宅一步，更不准回四九城！”
“他不是喜欢玩女人吗？那就给他安排两三个女人！三年，三年之内，无论如何得给老子添五个孩子！男女都行！”
“他这一代既然养废了，那就养下一代！我就不信，还能全是废物！”
冷兆安闻言抬眼，小心翼翼地看着自己父亲：
“两三个……怎么弄？总不能还让他——”
“废物！”冷铁山直接骂了出来，“老子真不知道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玩意儿！你能不能动动脑子？”
“现在多少人连饭都吃不饱？给口粮食，什么样的女人弄不来？反正他名声已经臭了，想要门当户对是不可能的。那就按照他的喜好，给他找漂亮的！”
冷兆安讷讷地应了一声：“好，我知道了。”
说完他想了想，再一次提起刚才那个问题：“那苏铭如果走上层路线……”
“走什么走？”冷铁山冷哼一声，“到了我这个位置，没实打实的证据，不会出什么大浪。”
“少昆胡闹不是一年两年了！要真能翻，早翻了！这次不过是撞上苏铭这个愣头青，才会搞成这样。”
“可你看今天闹这么大，以前那些苦主，还不是一个都没敢露头？今天不露，只要少昆这个靶子不在四九城，那些人就更不会出来！”
“我送走他，最要紧的是给他找个地方安安生生地在那生孩子。”
“至于苏铭那边，他想要继续在少昆身上做文章，无非就是拿尤念祖说事。”
冷铁山的右手肘搭在左手上，脑袋轻轻晃着，下巴的胡茬在右手心里蹭来蹭去。
在屋里昏暗的光影里，沉思了片刻。
再睁眼时，他眼底之前那点疲态全收了，只剩下一股狠劲。
“是该让欠咱家债的那些人还债了。你等会先去安排。让尤念祖的父母，秘密消失。”
“什么？！”
冷兆安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三分，腰都直了。
“爸，那也是念慈的爹妈啊！”
“妇人之仁！”
冷铁山冷冷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尤家跟咱家的牵扯，说到底就在这几个人身上。人一没，哪怕毛璐璐审出尤念祖跟你媳妇是亲姐弟，可只要没人能证明尤念祖跟咱冷家实际上走得近。姐弟关系又怎样？他从没登过咱家的门！我不认识他，难道不行？”
“而一个外戚，背着我，打着我的旗号在外头作恶，难道还要我冷铁山替他担责？”
“就算是要我担责，那更好！到时候我就给他们演一出大义灭亲！”
冷兆安心中还是无法接受。
父亲就这么三言两语之间，就定了他岳父岳母的生死。
可他清楚，父亲定下的事情，他从来没有否决的资格。
也不知道尤念慈知道。对自己弟弟和儿子的纵容，最终会导致她父母的死，会作何感想。
沉默了两秒之后，他低声问道：
“那念慈呢？念祖是他们尤家唯一的男丁，还指着他传香火。今天念慈那态度，指着您救他。公安真来问，她恐怕不会照您说的讲。”
“哼！”冷铁山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她不是疯了吗？疯子的话，能当证据？”
“您的意思是……”冷兆安背后有点发凉。
“明天就把她送到定安精神病院，往后就在那待着！今天你先把我交代的重要事办妥！”
说到这，冷铁山忽然顿住。
他眯着眼，隔着后墙看向后院方向。
一个新的念头在脑子里成型。
“动尤念祖父母的时候，记得留点东西。”
“什么？”
“弄点像是苏铭动手的证据。公安信不信不打紧，只要你媳妇信就成。”
“有苏铭举报她弟弟那笔账，再加上她父母。够她恨到骨头缝里了。把她送进定安医院后，你尽快跟她把婚离了。”
冷铁山的眼神沉得几乎滴出水来。
“有耳双帅在上头压着，咱家不能碰苏铭。可一个跟你离了婚的疯子，她自己要干出点什么事来，那可就跟咱冷家没关系了。”
冷兆安怔住。
原本他以为自己父亲的意思，无非是让自己媳妇去精神病院住一段时间。
就跟安排自己儿子去胡建老家是一样的。
却没想到，自己父亲居然是这样的打算。
他后背冒出冷汗。
以前他一直觉得自己父亲，只有在少昆的事上有些纵容。
可那是因为是他唯一的孙子，隔代亲，谁家不是这样？
但除此之外，他觉得自己父亲是伟岸的。说话掷地有声，行事坦荡磊落。
可现在，父亲几句话就定了亲家一家的生死，甚至连眼皮都没抬。
哪怕是自己的儿媳妇，也一句话就变成了一个扔出去的棋子。
冷兆安觉得，今天自己认识的，恐怕才是真正的父亲吧。
还好，自己是他亲儿子，他不会算计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