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三号,礼拜二,正月初四。下午三点五十,看守所。
管教把吴小花带到值班室,让她在长椅上坐着等。
“再等一会儿。办手续的去开证明了,初四人少。”
吴小花点点头,“听您的。”
长椅是铁的,她坐在最靠边那一头,坐了一会儿,才把外套底下那一角垫到大腿底下,两只脚并着。
走廊那头有人过去,脚步声靠近。她立马坐直了,偏头望去。人过去了,不是来叫她的。
“年三十那天你们那一间的饺子够不够。”
“够,够的,还有剩。”
“够就行。年三十我们都加一顿。有的人头一年进来还不想吃,第二年就乖乖吃了。”
管教把暖水瓶拎起来,往自己杯子里倒水。
“你这个算快的。有的人进来了,家里连个来问的都没有。”
吴小花把两只手拢到袖子里去了。她把袖子夹到膝盖中间,一会儿才松开。
“我们那一间睡十六个。铺上睡不下,底下加地铺。”
“我在地铺上,挨着厕所那头。”
管教看了看她头发。
“一铺那个,进来快一年了,看你也没受啥盘剥。”
“我这个应该是……查清楚了吧。”
“那我不清楚。”
吴小花点了两下头。管教没有看她,在往杯子里续水。
四点十分,办手续的回来了。
“吴小花。”
吴小花腾的一下站起来了。
“在,在的。”
“过来。”
吴小花走过去。桌上摊着几张纸,一支笔压在上头。
“身份证号念一遍。”
她念了,一口气念到底。念完拿舌头在嘴唇上抿了一下,抿到一处干皮,没有再动。
“出生年月。”
吴小花又念了一遍。
“这儿签字。”
她把笔拿起来,换了个握法,拿左手托住右手腕。
“签在哪儿。”
“底下这一行,写你自己的名字。”
写完把笔放回去,两只手在腿上抹。
放下笔她站着没动,等着下一句。
“东西对一下。”
一个塑料筐从柜台底下推出来。里头一个布包,一副没拆封的手套,一张对折的纸。还有一部手机,关着机。
“少没少。”
吴小花把布包拿起来,捏了捏,又把绳一头一头理顺。
“都在,没少。”
“那你自己装好吧。”
“被褥交回去了没有。”
“交了。管教点过了。”
“那就行。给你发放的东西一样都不许带出来。”
吴小花把手套放回包里,把那张对折的纸也放回去,绳在包口绕了两圈,系上。手机她拿在手里。
“这个给你。”
办手续的从那几张纸底下抽出一张,推过来。
“释放证明书。收好,别弄丢了。”
吴小花双手接过来了,低头看了一遍。看完她没有折,平着拿在手上。
“就这么一张吗。”
“一人一张。”
“那我……”
她没有说下去。
“你还有什么要问的。”
“没事。”
办手续的把笔收进抽屉里。
“你可以走了。”
铁门开了半边。
吴小花走出去。走了十来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门。门已经关上了。
外头是一条水泥路,两边都是雪堆。路上没有人。
她又往前走了几步,腿底下一软,蹲下去了。
布包搁在雪堆边上。她两只手撑着地,头低着,肩膀一下一下的。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起来。
撑在雪里那两只手起来是红的。她在外套上蹭干了,又弯下去抓了一把雪,按在脸上。
按完她站着没动,等脸上那点凉下去。
吴小花把那张纸折了两折,塞进外套里头那个兜里,扣子扣上,隔着外套按了按。
走到大路上是四点四十。
吴小花把手机开了。开机要等一会儿。等的时候她站在路边上,把布包换到另一只胳膊上。
屏亮了。等了一会儿,短信一条接一条弹。
一共二十二条,开头都一样:您有一个未接来电。
吴小花一条一条往下翻。中介的十三条,许家的三条,剩下六条是她自己家里的。
她把那六条又翻上去看了一遍。
她先拨的不是中介。
“是妈妈。”
那头先是个小孩的声音,冲着话筒喊了一声妈,跟着是跑开的脚步。换了个上年纪的。
“小花啊,你这几天上哪儿去了,打你电话老不通。”
吴小花把手机贴紧了些。
“手机坏了,刚修好。”
“活儿忙不忙。”
“忙。这一阵忙。”
那头咳了两声。
“过年也没听见你说一声。”
“人家家里离不开人,我走不开。”
“那你顾好自己。别老省着。”
“我知道。”
“囡囡这两天不咳了。前儿还问你,说妈今年回不回来。”
“那就好。”
“你啥时候能回来一趟。”
吴小花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上。
路对过有人放炮,响了一串。
“再说吧。开春吧。”
挂了以后她又站了一会儿,才拨中介。
“喂,李姐,我是小花。”
“小花啊。”
那头顿了一下。
“你这……出来了?”
“出来了。今天下午。”
“那就好,那就好。”
“李姐,年后的活儿……”
“小花你听我说。”
那头的声音小了一点。
“初二那天许斌打过电话。”
“他……”
吴小花往路边退了一步,背靠到一根电线杆上。
“他说往后他们家的事,跟你没关系了。”
“他说我什么了没有。”
李姐咳了一声。
“他就说了这一句。”
吴小花低头往包里看了一眼。那副手套还在最上头,封口那道塑料没拆。
“那……别的户呢。”
“别的户我这边得跟你说实话。”
那头把话停了停。
“小花,你这个事,我们这边得有个说法。你拿张纸来,我给你往下派。”
“什么纸。”
“就是……你手上有没有个证明,能说明这一段是怎么回事。”
吴小花把手伸到外套里头,把那张纸摸出来了。
她低头看了看,又抬起头。
“有这么一张。”
“那你明天送过来。”
“李姐。”
“嗯?”
“这张纸上头……”
“上头怎么了。”
她把纸翻过来,又翻回去。
“没什么。我明天送过去。”
“行。你明天早点来,我上午在办公室。”
“李姐。”
“还有事?”
“我有件干活穿的衣裳,还在许家。”
那头静了一下。
“那你自己跟人家说。我这边不好开这个口。”
“李姐,这个事外头知道的多不多。”
那头没有马上回答。
“小花,明天早点来。”
电话挂了。她把手机放回兜里,在路边上站了一会儿。
天要黑了,路那头有一辆公交进站,车牌上的号是她坐了两年的那一趟。
她没有上。
车走了以后,她把那张纸又拿出来,在路灯底下看。
抬头印着:释放证明书。
底下头一行是她的名字。
挨着的那一行:因涉嫌故意杀人于二月六日被刑事拘留。
再底下:现因本案已撤销,予以释放。
她的手指停在中间那一行上。
停了一会儿,挪开了。
她想照原样折回去,折到一半又打开了,抖了抖上头的褶子。
最后还是折了两折,塞回兜里,扣子扣上。
下一趟车四点五十八到。吴小花上去了,投了币,往后头走了三排坐下。
车上人不多。有一个抱着孩子的往里挪了挪,给她让出半个座。
“谢谢。”
那个人往里又挪了挪,腾出来的那半个座比刚才宽。
车开了。窗外是一排一排的雪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孩子在那个人怀里翻了个身,拿手去够窗户上的哈气。那个人把孩子的手按下来了。
“大姐,这个点了还往城里走,上班去啊。”
吴小花往窗户那头缩了一下。
“不是。”
“走亲戚?”
吴小花把布包往怀里拢了拢。
“嗯。走亲戚。”
那个人把孩子往上托了一下。
“大姐你是哪儿人。”
“我算这边的。”
“听着不像。”
“来了十几年了。”
“那也是这边的了。”
“我们家那口子也是外头来的,来了八年,回去过年人家都说他一股子这边味儿。”
那个人笑了一下,没有再问。
车里暖气足。吴小花把外套最上头那颗扣子解开了。解开以后拿手在兜那一块按了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