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斯特沿着那条窄窄的乡间道路又往前开了一段，车子在一个稍微开阔些的路口减了速，前方出现了一座水泥桥，桥头立着一块不大不小的石碑，上面刻着“玉山村”三个字，字迹有些斑驳了，但依然清晰可辨。
司机在桥头靠边停了车。林景聪推开车门走了下来，站在桥头深吸了一口气。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桥头，落在村子里的那条主路上。
路面已经不是当年那条坑坑洼洼的泥巴路了，铺了水泥，平整干净，路两旁种着几棵他叫不上名字的树，枝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晃。路的尽头是一片错落有致的二层小楼，白墙灰瓦，屋顶上还能看到太阳能热水器的反光，在午后的阳光下亮闪闪的。
村口的大槐树还在，比二十多年前粗壮了不少，枝叶繁茂得像一把撑开的巨伞，在地上投下大片浓荫。
树底下摆着一张旧木桌，几个老人围坐在桌旁，有人叼着烟，有人端着搪瓷缸子，棋盘上摆着几枚磨得发亮的棋子，正杀得难解难分。旁边还坐着两三个看棋的，偶尔插一句嘴，偶尔笑一声，整个场景带着一种山村里特有的、不紧不慢的闲适。
林景聪没有急着上前，他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目光在几个老人脸上一一扫过。二十多年的时间把人催老了不少，那些记忆中的面孔如今都已经沟壑纵横、白发苍苍了。
他仔细辨认了一会儿，忽然认出了其中一个，方胜利，当年住在他对面那户人家的男主人，那时候还是个四十多岁的壮劳力，干活一把好手，如今已经是个佝偻着背的老人了。
其他几个人，他实在有些对不上号了，只能依稀从眉眼间看出几分当年的轮廓。
他走上前，又把目光落在棋盘上，看了一会儿。几个老人正杀得投入，完全没有注意到身边多了一群人。方胜利执红棋，正皱着眉头盯着棋盘，手里的棋子悬在半空中迟迟不落。
林景聪看了一会儿，开口了：“跳马啊，马二进三，踩了他的炮。”
这一声来得突然，几个老人几乎是同时抬起头来。然后他们看到了站在面前的林景聪，看到了他身后跟着的一群穿着深色夹克、气质明显不同于村里人的干部。
几个人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某种不知所措的紧张，纷纷从凳子上站了起来，有人把烟头赶紧摁灭了，有人把搪瓷缸子放回了桌上。
方胜利盯着林景聪看了好几秒钟，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林景聪笑了笑，朝他微微欠了欠身：“叔，认不出我来了？我是小林啊，林景聪。”
方胜利的嘴张了张，又合上，然后又张开，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小……小林？林景聪？你是林省长？”
旁边几个老人也反应了过来，有人惊呼出声：“林省长？您是林省长？”
这一声“林省长”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几个老人顿时围了上来，有人伸出手想跟林景聪握又不敢握，有人激动得在原地搓着手，有人连连点头嘴里说着“回来了回来了”。
方胜利往前迈了一步，双手伸出又缩回去，最后在自己裤腿上擦了擦，才终于握住了林景聪的手：“林省长，您咋回来了？您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们也好准备准备……”
林景聪握了握他的手，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轻松而自然：“叫什么林省长，叫我小林就行，跟当年一样。我这次就是顺路过来看看，看看玉河村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
方胜利连连摆手，语气带着一种“那可不敢”的认真：“那哪行，您现在可是省长了，我们哪能还叫小林……”
林景聪笑了笑，没有在这个称呼上纠缠。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身后跟着的王铎和陆明辉等人，又转回来看着方胜利和几个老人，语气带着一种好奇：“你们怎么知道我调来汉东了？这消息传得还挺快。”
方胜利听到这话，脸上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前阵子，方勇两口子回来过一趟。他们回村里住了两天，说找到知玥那丫头了，还说您来汉东当省长了，当了省长也没忘了我们这些老邻居。”
“对了林省长，知玥那丫头现在怎么样了？方勇两口子嘴紧得很，问他们也不说，就说人找到了，其他的什么也不肯讲。”
旁边几个老人也纷纷附和，有人凑近了一些，有人竖起耳朵等着听下文，几双浑浊的眼睛里都带着一种对村里走出去的孩子的关切和好奇。
林景聪听到这话，脸上的笑意微微顿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那副温和从容的表情。他没有打算把实情告诉这些老人。方知玥经历的那些事，说出来只会让他们担心、气愤、难过，改变不了任何已经发生的事情，反而可能给方勇两口子带来不必要的议论和追问。
他沉吟了片刻，然后开口了，语气轻描淡写：“知玥受了点伤，不严重，已经治好了。我把她安排在魔都那边养病，顺便给她找了个工作，让她换个环境，重新开始。你们放心吧，她以后的日子会好起来的。”
几个老人听到这话，连连点头，脸上露出了松一口气的神色。方胜利更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欣慰和感激：“那就好，那就好。知玥那丫头从小就是个好孩子，有您照应着，我们就放心了。”
他旁边的那个老人拉了一下方胜利的袖子，凑过去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方胜利愣了一下，随即猛地反应过来，拍了拍自己的脑门：“哎哟，你看我，光顾着站在这儿说话了！林省长，您好不容易来一趟，别在外面站着了，走，上家里坐！上我那儿坐坐！”
他说着，不由分说地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然后径直朝前走了两步，又回头招呼着其他几个老人：“走走走，都去我那儿坐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