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史握着信纸的手剧烈地颤抖着，脸色煞白如纸。
怎么会这样？
这位沈给事居然是当今陛下自晋阳起兵前就带在身边的伴读，是过命心腹，更是刚刚受封了的陇西县公。
陇西是什么地方。
在场没有人会不知道。
能够让这沈恪封为陇西县公。
他的受宠程度自然不用多言了。
长安朝堂之上什么时候出了这样一尊了不得的人物，京里的故旧为何之前半点都没提前跟他们透个风声？
非得等他们前几天在堂上跟人顶了牛，现在局面都僵成这样了，才一封信过来让他们知道实情？
天下没有不透的墙，没多会儿工夫，有关于沈恪真实身份与滔天圣眷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洛阳官府上下。
无论是前院当值的参军主簿，还是后衙跑腿的书吏差役，所有人听完这个消息后全都愣在原地，半天没能回过神来。
这几天被沈恪折腾得苦不堪言的官吏们，原本大伙心里头都还盼着，从长安传回来的消息总归是能拿捏住沈恪的把柄，解他们燃眉之急的好消息。
谁能料到，等来的竟是这么个足以把所有人吓破胆的天大坏消息。
不过，待到最初的惊骇过后，众人擦着冷汗冷静下来一琢磨。
坏消息也就罢了。
既然这位沈给事是这样显赫的身份，身后直接站着当今圣上，那他头一天来洛阳时行事这般强势凌厉，张口闭口就要人性命，好像也实属寻常了……
只是大伙儿心里头还是有些想不通：往常到了这个品级，又得这般深厚圣眷的朝廷近臣，为了维护自己的清誉，大多都会在人前行事隐忍，待人谦逊温和。
像沈恪这样一上来就掀桌子，丝毫不给地方官留情面的，他们当官这么多年，见过的实在是太少了。
不对，转念再一想，这几日沈恪在工地上和账房里的表现大伙儿也都看在眼里，这位沈县公是真有几分实打实的本事。
人家那能耐硬邦邦地摆在那里，倒也真不是那种胸无点墨，一味靠着圣眷嚣张跋扈的纨绔子弟。
后堂之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想到这里，一名站在下首的下属小官小心翼翼地凑到面色铁青的洛州长史跟前，压低声音小声问道：“长官，那……咱们之前商量好的联名弹章，还往御史台告吗？”
洛州长史闻言，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狠狠瞪了那名小官一眼。
他洛州长史又不是个嫌命长的傻子。
长安那头的故旧在信里头，都已经把话说得那般吓人了，这会儿还告什么告？
嫌自己这顶官帽戴得太稳当了吗？
更何况，这几天冷静下来回想，沈恪这小子虽然嘴巴毒催得急，可人家张口闭口全都是拿百姓说事，逼着他们做出来的每一件差事，全都贴合着正当由头。
在人家占尽了民生大义的情况下，就算他们几个不知死活地真把弹章递上去，最后传到陛下的耳朵里，除了被陛下斥责一句怠慢民事之外，到头来也绝对讨不到半分好处。
想到这里，洛州长史气得胸口一阵发闷，偏生面对这么个油盐不进的滚刀肉，他眼下连半点儿反制的辙都没有。
他在堂内来回踱了两步，终究咽不下这口气，沉着脸转过头，对着手底下的心腹小官低声吩咐道：
“告是不能明着告了，不过，你私底下派点机灵的人去，把这位沈给事在洛阳的一举一动都给老夫盯紧了。不管他是回客舍还是逛街市，但凡他私下行事有半分逾制，不符规矩的地方，全都一五一十地给老夫记下来！”
说完这话，洛州长史停下脚步，浑浊的眼珠子缓缓转了转，心底里忽然又生出了别的心思。
这位沈给事毕竟是个才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在衙门里端着架子也就罢了，私底下真能是个毫无欲念的圣人？
他洛州长史还就不信这个邪了！
这沈恪成天一口一个黎民百姓，嘴上说的难道还能全是真话不成？
这普天之下，哪有人真的能对满箱的金银财宝毫不动心，又哪有年轻后生在面对绝色美人与醇厚美酒的时候，还能稳得住心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