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蒙家义眼眶内黑白颠倒，周遭气机骤变！
两侧黑甲禁卫纷纷偏头瞥来。
可刚触及气机源头，所有人又飞快挪开了视线，重新垂首。
两位大将寸步不离，将少年护在正中央！
左侧，蒙恬身躯魁梧，每落下一步积水便顷刻蒸发。
右侧，蒙骜满头白发，每迈出一步，脚下便有狼烟拔地而起。
蒙家义就近选中身侧的一名禁卫。
视野所及，黑甲并未如朝服般溃散，反而从间隙片片剥落，裸露出一副镂空的白骨外壳。
“居然不是尸体？”
穿透白骨，内里的真相显露无疑。
眼前人形轮廓灰泥覆面，五官肃杀，唯独眼眶凹陷，其中一片空洞。
“这是......陶胎？！”
当蒙家义的传音响起，一行人刚好穿过了司马门。
江歧停在了大雨里。
在听到这个答案的瞬间，前因后果全数贯通！
难怪白起先前破甲试探，禁卫眉心不见半点黑血。
这些家伙和伪人有着最根本的不同！
除了篡火者身上的告死火权柄，大墓盯上的另一个目标，竟是皇陵之下的兵马俑！
可新的疑团也随之浮现。
永生之墓回到黑暗时代，为何会发生如此惊天剧变？
江歧回头仰望城楼上林立的黑影。
由活人或尸身转化伪人，有迹可循不说，更如第六区那般需要漫长的时间和代价。
可如今连泥塑死物都能复生成军！
无法依靠眉心之血辨别，连受创之后也毫无破绽。
除非正面击杀，否则根本无从察觉。
这般迅猛的布局与渗透速度，和叶烛阡以往的手笔截然不同！
趁着驻足的间隙，蒙家义又接连看穿了城头守将与另一名士卒的本体。
皆是白骨裹陶胎，无一例外。
队伍停在雨幕中，所有人都在等待江歧的决断。
“过来。”
江歧突然伸出手，示意蒙家义抓住自己的小臂。
“接下来这段路不必再出声。”
他没有半点动手的意思，带着众人继续朝前走去。
“一入红墙，以你的实力传音太危险也太容易暴露。”
“跟着我走，每看见一个活人，就用手指轻敲一次来提醒我。”
蒙家义维持着眼底黑白颠倒的异象，抓紧江歧的同时重重点头。
漫天大雨倾盆而下。
九人中，没有任何一人动用力量隔绝雨水。
一行人顺着大道前行，逐步越过沿途的零星朝臣。
被超越的官员纷纷停步，弯腰朝三位大将拱手行礼，恭敬高呼。
蒙家义的手指却始终没有抬起过一下。
越往前走，雨声越发嘈杂，四周却死寂得可怕。
直到来到尽头的传送阵前，没人再说一句话。
冰冷的雨水不断划过白起的脸庞。
至此，再往前一步便是陛下信笺中，自己饮恨陨落的埋骨之地。
他第一个跟着江歧在传送阵中站定。
阵纹亮起强光，九道身影消失在雨幕中。
失重感一晃而过，红墙之内的广场映入眼帘。
广场依旧空旷，可台阶尽头的咸阳宫正殿却大门洞开。
殿外宦官见众人现身，立刻用尖细的嗓音高声通传。
“武安君白起，上卿蒙骜，内史蒙恬，到殿！”
尾音回荡间，殿内原本低声交谈的文武百官齐刷刷转过头。
当看清殿门外的阵仗，朝堂上顿时响起一片嘈杂。
“走在最前面那人是谁？一副西方面孔，还穿着流民的破烂衣裳？”
“这算什么规矩！堂堂武安君，竟甘愿落后半步替那外族青年压阵？！”
文臣队列骚动不已，对面的武将们却齐齐盯住了队伍中段。
三位圣朝统帅，一名老妪，外加五个流民装扮的年轻男女。
这群人里明明不乏顶尖强者，却个个浑身湿透，任由雨水顺着发丝与衣衫淌落。
“搞什么？蒙氏两将竟在给中间的流民小子做护卫？”
“一行人好生古怪！”
大殿两侧，百官分列。
左侧文官如墨，朝服皆一丝不苟。
右侧武将如林，身形魁梧，气势逼人。
“诸位今日的排场未免太大了些。”
高台之上，龙椅侧旁的赵高缓缓开口。
“暴雨之下，满朝同僚可都在殿里苦等诸位多时了。”
“这知道的是统帅濒死求药，几位将军急着面圣。”
赵高抚平袖口褶皱，嗓音愈发阴柔。
“若是有不知道的见着......”
“恐怕还以为你们几位，才是这咸阳宫的主人呢。”
此话一出，满殿哗然。
“中车府令这话未免太重了，那可是武安君和蒙老将军！”
“重什么？”
“赵大人手握陛下符玺，敢说这话，分明是陛下已经动了真怒！”
窃窃私语声在队列间飞速蔓延。
面对满堂非议，江歧恍若未闻，一步迈入殿内。
这更加强势和极端的态度，让朝堂杂音骤熄！
咸阳宫内铜柱九抱，黑石铺地，梁间螭龙盘绕。
百官注视下，没有一个人抬头看最上方的赵高一眼，皆沉默前行。
一行人步伐极慢。
左侧文臣队列里，很快有人注意到了不断偏头打量四周的蒙家义。
面对一道又一道身影，蒙家义正拼命催动权柄，逐一辨认。
血泪夺眶而出，他每走一步就在殿中落下一道殷红痕迹。
“放肆！”
一名文臣猛地跨出队列，厉声呵斥。
“陛下虽未临朝，但咸阳宫内岂容你一介卑贱流民东张西望！”
“也不知道是从哪方小国中苟活出来的野种，半点教养都......”
砰！
话音未落，出声之人双腿当场炸成血雾，整个人跪倒在地。
他下半张脸的血肉诡异融化，而后黏连在一起。
模糊的皮肉将整张嘴堵得严严实实，只能发出绝望的呜咽。
殿内左侧，所有文臣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咸阳宫内，当众出手？
疯了不成？！
右侧武将前列，四人却清楚捕捉到了方才的轨迹。
刚才那一击分明出自蒙恬之手！
司马错一步踏出，沉声喝问。
“蒙恬！殿前行凶，残害朝廷命官，你们蒙氏莫非要反？”
“还不快快束手认罪，否则......”
“轮到你说话了吗？司马错。”
苍老的声音直接截断了质问。
所有武将全都瞠目结舌。
“我蒙氏一门三将，何罪之有？”
蒙骜目不斜视，语气中也听不出情绪。
“要老夫认罪？向谁？”
高台上，赵高理了理乌黑官服，又正了正头顶的官帽，轻笑出声。
“看来蒙老将军此番前去乌氏，也没能求到半点活命之机啊。”
无人回应。
九人走到文武百官的正中央，停下脚步。
此时，蒙家义紧抓着江歧的五指，已经开始不断颤抖。
脑中透支的剧痛，视野的模糊，彻底干涸的精神力，在这一刻全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仅剩的恐怖念头占据了他全部心神。
......没有？
怎么可能连一个都没有？！
一路走来，金碧辉煌的咸阳宫内，两侧站满了一具具惨白腐烂的尸骸！
红墙之内，死人上朝！
更可怕的是，其中几具尸骸和外界的呆滞截然不同。
剥落的皮囊深处，它们一个个五官肿大，笑容诡异！
而这些特殊的尸体全都看着自己！
高台上，赵高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再度开口。
“诸位火气不必这么大。”
“今日早朝，我自会当众请示陛下.......”
一个年轻的声音突然打断了他。
“还记得我说过什么吗？”
其余八人尽数驻足原地，唯有江歧还在独自向前走去。
他低垂着头，一步步踏上了御座前的每一道阶梯。
“我不到场，这红墙之内与街头市侩何异？”
赵高侧立一旁，八将齐齐到场。
满场死尸的注视中，江歧甩了甩衣袍，坐在了龙椅上。
“不必请示了。”
他俯瞰台下文武百官，脸上的笑容愈发浮夸。
“上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