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构这几天,活得有点“浪”
这个“浪”,不是轻浮浪荡的那个浪,是字面意思,海浪的浪。忽高忽低,一起一伏,说的是他这几日的心情。要按李清照的词,这光景原该写作“甚霎儿晴,霎儿雨,霎儿风”;落到赵构头上,便是霎儿悲,霎儿喜,霎儿懵。
连带行为也跟着反智。说白了:智商,直线下降。
他是个伤员。可伤员和伤员不一样,别的伤员躺在人挤人的伤棚里,他有单独的府衙后宅,清静雅致,一应用度俱全。能给他看伤换药的,自然也只有陈素这个层级的大夫。
陈素第一次登门为他拆清换药时,俯下身子缠绕绷带。两人离得极近,她猝不及防对上了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只一瞬的恍惚,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颤。
脑子里走马灯似的闪过前世与赵强在一起的过往,但她瞬间猛地拉回理智。手上的动作归于平稳,眉眼低垂,强行压下所有的惊涛骇浪,只把自己当成一个寻常医者——公事公办,绝不多说半句废话。
偏偏赵构将她那一刹那的失神尽收眼底。
他心中狂喜,只当她对自己亦是有情。
于是主动搭话:“那天在城头,你可曾看见我率军冲阵?”
“看见了。殿下为国赴险,万民感念。”
一记软钉子。赵构心里嘀咕:万民感念?我需要吗?我只需要你感念。却并不恼,反倒觉得她与众不同,这小娘子是欲拒还迎。
他不知道,陈素此刻正在心里跟自己打仗。这张脸对她的迷惑性实在太大了。她想问:殿下,你是不是也穿来的?或者,你根本就是赵强的前生?毕竟他们五个说来就来了,这世上还有什么不可能。
念头一转,一时兴起,忽然开口:
“殿下,宫廷玉液酒——”
赵构愣愣地看着她:怎么了?你想喝?等你随我去京城,这酒我天天让你喝。
陈素眼里的希望瞬间泯灭了。她脱口而出:“喝个鬼咯。”
赵构更听不懂了,呲着个大牙问:“啊?什么?喝着不贵,皇家特供的。””
陈素笑笑,收拾药箱,走了。
自那以后,每到换药的时辰,赵构便早早收拾停当,正襟危坐,竖着耳朵听院里的动静。脚步声一响,心就怦怦跳。等陈素推门进来,他整个人像被点亮了一般,眼神温柔得不像话,说话轻声细语,像怕惊着什么。
可惜陈素每回来都正正经经。换药,查看创口,叮嘱两句禁忌,收箱子,起身告辞。从头到尾目光清澈,语气平淡,半分多余没有。
可赵构心底那点念头压不住。每回她低头,长睫毛垂落,那张脸凑近了,他都要多看几眼,看着看着自己先失了神——那一小会儿,够他贪恋许久。
他的伤本不重,眼看就要结痂愈合。为了多见陈素,他干出了这几天最反智的一件事。
这天夜里,屋内无人。他支开值守的亲兵,咬着牙,左手指尖抠住干结的血痂,狠狠一撕。
刚长拢的皮肉再度裂开,血珠慢慢渗出来,浸透里层白布。钝痛一阵一阵。他倒吸一口冷气。
痛。但好像,痛得值得。
只要伤口不好,他传唤她,就名正言顺。
第二日,陈素照旧前来换药。
她一层层解开绷带,只一眼,便察觉不对:创缘的痂痕断裂参差,不是活动拉扯崩开的样子,是外力硬生生抠开的,新创面新鲜整齐。
她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抬眼,看向赵构。
赵构避开她的目光,故作淡然:“昨夜起身走动,不慎挣裂。”
陈素没有讥讽。指尖避开破损的皮肉,声音平静,一字一句:
“殿下。皮肉结痂,便是愈合之机。此处撕裂的痕迹,不似行动磕碰所致。”
赵构心头一跳。她一眼就看破了。
“殿下的伤势本不算凶险,寻常府中医护,换药包扎足矣。我日日过来,并非殿下这伤离了我不可,只因您是康王,为国冲阵负伤,全城军民敬重,我出于礼数前来医治。”
她抬起头,目光直直望过去。
“临河州城外沙场上下来的人,还有几百个躺在各处伤棚里。他们同样为国流血,等我去治。殿下若刻意延缓自己的伤口,只为多占用我的时间,便是无形之中剥夺了那些将士的救治。私情再重,重不过一条条为国拼杀的性命。”
一席话说完,屋里静得落针可闻。
赵构脸上那点装出来的若无其事,一点点褪了。难堪、羞愧,还有一丝恼意翻上来,偏偏一句反驳都寻不出。
他贵为康王,调得动兵马,号令得了官吏,唯独拿眼前这个女子毫无办法。
她不骂他品行不堪,也不点破他心底那点儿女心思。她把话站在了道义高处——他一旦纠缠,反倒显得自私。
陈素包扎完毕,打了个规整的结,收起药箱。
“往后换药,城中军医便可。若无重症疑难,不必再用我。我该去救治那些更需要我的人。”
她躬了躬身,不待挽留,转身出门。
门一合上,赵构脸上的光就灭了。
他一个人坐在榻上,望着那扇门,心里的落差像从山顶一头栽进谷底。失落、不甘、烦躁搅在一处,烧得他坐立难安,几乎要恼羞成怒,他一个皇子,自问已经低声下气到这个地步,几时轮得到一个民间女子对他不假辞色?
火刚要起来,谢长风那句话冒了出来:
“要是哪天您跟陈素起了冲突,我、王浩川、还有林昭,我们哥几个,可不会站在您这边。”
火又压了回去。
细想想,陈素也确实不是寻常民间女子。上马能临阵杀敌,下马能治病救人;林昭、谢长风这些人,一个个都护着她、宠着她。这样的女子,本就不是他要、就能要到的。
只是,唉。那天那句“宫廷玉液酒”,到底是什么意思?
想不明白。搁下,不想了。
四天后,谢长风护送着梁师成回来了。康王既不在灵州,梁师成也不便在那儿多留,只好折返。林昭便让谢长风送他回来。
送完人,谢长风转头来看赵构:“殿下,你这点小伤,用不着总在屋里待着吧?多出去走走。”
赵构正蔫着,自那日起,陈素再没露过面。看到谢长风,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开口问道:
“长风,宫廷玉液酒是?”
谢长风心头猛地一震。他睁大了眼睛看着赵构:
“一百八一杯?殿下,你……你难道……也是——”
说到这里他忽然觉得有点荒谬,赶紧住了嘴,又试探着问:
“那,这酒怎么样?”
“酒很不错啊,”赵构答得诚恳,“入口绵软,香气扑鼻,好喝得很。”
“我靠……”谢长风泄了气,“那殿下,好喝你就多喝点吧。”
赵构的好奇心却彻底勾起来了:“长风,你告诉我,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为什么是一百八一杯?一百八十文么?东京最贵的银瓶酒,一角也不过七十几文。总不会是一百八十贯吧,一百八十贯,都够置好几匹好马了。”
谢长风一本正经:“你先告诉我,这句话,是谁说给你听的?”
赵构有点扭捏,又有点尴尬:“是……是陈素娘子问我的。”
谢长风笑了。想忍,肩膀还是一个劲儿地抖。好容易忍住,语带调侃:
“殿下,那我问你——今年过节不收礼啊……然后,”
赵构听得一头雾水,但人家问了,总得答:“行,不收礼呀。不收礼。”
谢长风眼睛又瞪大了,满眼期待:“那收礼就收----,”
赵构张了张嘴,看看他的神色,小心翼翼地问:“不是说……不收礼吗?”
谢长风把嘴闭上了。
“该收,”他对赵构笑道,“您还是收吧。我还有事,你先歇着。”
说罢郑重施了一礼,抬腿走了。
留下赵构一个人犯迷糊:这到底是收,还是不收啊?
——收个鬼咯。
谢长风出了门,直奔伤棚。棚里药气混着血气,陈素正弯腰给一个士卒换药。他等她缠完一圈绷带,才凑过去:
“你是不是跟康王说什么了?”
陈素头也没抬,手上不停:“我说什么了?我什么也没说啊。”
“你还什么也没说?他来问我了,这会儿正在屋里琢磨,为什么是一百八一杯。”
“噗嗤,”陈素到底没忍住,“那你告诉他为什么一百八一杯了吗?”
“没有。我又问了他一个问题。”
“你问了什么?”
谢长风清了清嗓子,一板一眼:“今年过节不收礼啊,收礼就收——”
“哈哈哈哈,”陈素这回是真绷不住了,笑得直不起腰来。
满棚的伤员,痴痴傻傻地看着他们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