嘟……
电话挂了。
马德胜盯着手机屏幕,脑子转了好几圈,才确认自己没有在做梦。
他以为钱文华会骂人,会摔电话,会说一句“你们十三中算什么东西”。
结果人家连犹豫都没有,直接就准备明天上岗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刚毕业的应届生找工作呢。
马德胜放下手机,摘掉老花镜擦了擦,重新戴上。
“这老头……”
……
次日,上午八点整。
钱文华站在十三中校门口,手里抱着一个纸箱。
纸箱不大,里头装着一个搪瓷茶杯、一副老花镜、一本翻烂了的教育管理手册,还有一支用了十几年的钢笔。
这是他从一中带走的全部家当。
“大爷,参观买票,团体票打八折。”
门卫老葛透过窗户瞅了他一眼,没认出来。
“我是来报到的,初中筹备处,行政办事老师。”
钱文华嘴角抽了一下。
“哦,钱文华是吧?这个名怎么感觉有点耳熟?”
老葛翻了翻登记本,找到了名字。
“进去吧,初中筹备处在会展中心一层的临时办公室。”
钱文华点了点头,抱着纸箱走进校门。
他上次来十三中,还是教育局牵头搞合并评估的时候。
那时候的十三中,操场坑坑洼洼,教学楼外墙掉渣,食堂苍蝇满天飞。
他当时还跟刘建国说,这学校早该拆了。
现在呢?
一座座崭新的建筑,中间还有充满古风气息的暖廊连接。
这些个建筑真都是按照大学的标准搞得。
真好。
钱文华低下头,抱紧纸箱,朝会展中心走去。
初中筹备处在会展中心一层走廊尽头。
之前是一间小展厅,现在搬来几张桌子,当做临时办公室。
虽说是临时办公室,但该有的设施应有尽有,电脑也都是最新配置。
钱文华把纸箱放在桌上,拉开折叠椅坐下。
椅子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他环顾四周,忽然笑了一下。
当校长的时候。
他的办公室有六十平,真皮转椅,实木大班台,墙上挂着他和省厅领导的合影。
现在呢?
普通办公椅,铁皮桌,连个窗帘都没有。
但他坐得很安稳。
一中那边现在是代理校长在管,他虽然还挂着编制,但谁都知道他被架空了。
每天去了就是坐着喝茶。
走廊里的年轻老师看见他,都绕着走。
那种感觉,比被撤职还难受。
在十三中,好歹还有活干。
钱文华从纸箱里掏出搪瓷茶杯,拧开盖子,去接了一杯凉水。
咚咚!
门被敲了两下。
“吃了没?”
马德胜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袋包子。
“没。”
“来点,这是美食街王家包子铺的,味道不错。”
马德胜把包子放在桌上,在旁边的空位坐下。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几十年的老相识,曾经在教育局的走廊里擦肩而过无数次。
点头之交,谈不上朋友,也算不上敌人。
“老钱,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马德胜开口了,“你来,我没意见,但有些事我得说在前头。”
“你说。”
“十三中跟一中不一样。”
“这里的规矩以人为本,以让学生好为目标。”
“校长建议箱里的每一条建议,林校长都会认真看。”
“你要是抱着来养老的心态,待不住。”
“你要是还想摆以前在一中的那套架子,更待不住。”
钱文华沉默了一会儿。
“老马,我要是想养老,就不来了。”
他把搪瓷杯盖拧上,放在桌角。
“在一中坐着等退休,我还能混两年,但人活着总得干点事。”
“我会适应十三中的节奏。”
马德胜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起身走了。
走到门口,又回了一下头。
“包子趁热吃。”
“初中筹备处现在缺人,你可以去发点招聘启事,到时候我和你一起面试。”
……
校长办公室。
马德胜把钱文华入职的事跟林育才说了。
林育才正趴在桌上,面前摊开一张巨大的地皮规划图。
上面涂涂画画,将十三中的所有可以规划的区域分成三个部分。
三千六百亩的范围很大,显得十三中主校区好像一叶扁舟。
“三个亿,这三千亩打了八折也很贵啊。”
林育才没急着管钱文华的事,而是跟马德胜感慨了一声。
若不是这里位于番茄市西南角,几乎可以说是郊区,他真没法这么容易地拿到这块地。
不过该拿的钱一分没少,打了八折,这块地3个亿给他了。
林育才伸出手,在地图上写写画画。
这各种建筑设施,他是准备让学生们提新建议,然后找系统要钱了。
马德胜站在一旁看着,时不时点点头。
“他有什么异样不?”林育才头都没抬。
“没啥感觉,好像真是想搞好,争取干出点业绩,好在十三中附属初中搞个小官当当?”
说钱文华心里没有其他想法,马德胜是不信的。
当了那么久的领导,怎么可能甘心当普通职员?
“那就按规矩办,该干嘛干嘛。”
“你就不好奇?”马德胜忍不住问了一句,“钱文华好歹是前一中校长,来咱们这做行政办事员,你就不想见见他?”
“有啥好见的。”林育才拿红笔在图纸上又画了一个圈,“他要是能沉下心干活,以后自然有机会往上走。”
“他要是沉不下心,那也是他自己的事。”
马德胜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有时候真搞不懂林育才。
你说他不记仇吧,他发起狠来,啥手段都会用。
你要说他记仇吧,他又不把人家当回事。
不过想想也是。
林校长之前日子过得也清苦,听苏副校说是被认祖归宗,继承了家产。
这随手就能掏出几个亿的家底,究竟有多雄厚,可想而知。
可人家林校长根本没有飘了的感觉。
“行吧,那我先走了。”
马德胜转身要出门。
“等等。”林育才叫住他,“建议箱的信拿来了没?”
“拿了拿了,不过没多少。”
马德胜指了指办公桌右角堆着的一叠信封。
“你忙去吧,初中筹备处招人,你把把关,别招进来什么伪人。”
“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