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健坐在实验室电脑前，盯着屏幕上的扩增曲线。
曲线平稳得像尺子描出来的，结果比他预想的还要理想。最后一轮编辑效率验证跑完，拿到手里的数据沉甸甸的。他算了下时间，最多两天，细胞就能回输。
他走出实验室，直奔无菌仓。孩子已经从新生儿科转到血液中心无菌仓，做完术前各项预处理。情况不算乐观，但暂时稳住了，血小板卡在低位，靠着库存血浆维持，勉强没有继续下跌。
沈健盯着监护仪上的数值，心里有了决断。回输前必须再采一次血浆，把孩子的状态拉到最好，不然就算细胞回输，孩子也未必能扛不住。
他拨通检验科那边的电话，通知做好准备。
消息传到陈远舟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医务科看文件。他把林诗音最新的身体指标调出来，一页一页看下去，看得很慢。看完之后，他把文件合上，往桌上一搁，站起来往外走。
伦理委员会的紧急会议，是陈远舟申请的。
会议室里的人到得比往常快。沈健到的时候，陈远舟已经坐在刘国平左手边，面前摊着林诗音的采浆记录和各项指标。伦理委员会主任坐在对面，眉头皱着，手里翻着同一份材料。
刘国平开了场：“陈主任提请紧急讨论，说林诗音的身体状况有变化。沈博士，你先说说。”
沈健把编辑效率的数据投上去：“细胞扩增非常稳定，比预估的还要好。两天后可以回输。回输前需要再采一次血，把孩子的状态稳到最佳。这是最后一次采浆，之后就停。”
陈远舟等他讲完，才开口，语气很和：“沈博士的数据我不怀疑。但林诗音的身体指标，各位可以看看。”
他把那份材料推到桌子中间：“她还没有到警报线，这我承认。但她的趋势很明确，下一次采浆，身体很可能直接报警。我不是反对治疗，我是反对在明知会报警的情况下，还让她上采浆椅。”
伦理委员会主任翻着材料，没马上接话。
沈健压着声音：“就剩最后两天。两天之后回输完，她就不用再采了。现在停，孩子那边之前的血全白采，所有的努力等于前功尽弃！”
“两天很短。”陈远舟看着他，“但两天也足以致命。沈博士，你是医学博士，你比我清楚，一个身体到极限的人，两天里出任何意外，都不是小概率。”
会议室静了。
伦理委员会主任把材料合上，看向刘国平：“从伦理角度，陈主任的顾虑有依据。她的身体指标虽然没有报警，但趋势摆在那里，谁也不敢冒这个险。如果采浆之后出了事，我们没法交代。”
沈健的手在桌下攥紧了。他知道伦理委员会这句话的分量，他们不是不信任他的技术，是不敢拿林诗音的命去赌。
刘国平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看向沈健，语气里带着一点遗憾：“沈博士，就剩最后两天，这关键的两天，如果此时放弃，未免太过遗憾。”
他问道：“你有什么想法？”
会议室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沈健身上。
沈健抬起头：“我有一个方案。”
“先匹配林诗音的血型，备好适配的血源。这次采血完毕，立刻给她输血，把她的身体撑住。”
伦理委员会主任皱着的眉头松了一点。
刘国平看向他：“你怎么看？”
“可行。”伦理委员会主任说，“但有一个前提，必须先找到血液配型，备妥之后，才能采。不能采完了再找血，那就晚了。必须保证大人的安全。”
刘国平点了点头，看向陈远舟：“陈主任，这方案你接受吗？”
陈远舟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马上点头，也没有反对，目光在沈健脸上停留一瞬，然后慢慢点了点头：“程序上我没意见。但有一点，血液配型没备妥之前，坚决不能采。这条必须写进会议记录。”
刘国平当即拍了板：“检验科立马对林诗音的血型做分析，优先找适配血源。在这之前，不可以对她进行血浆采集。”
沈健插了一句：“这件事一定要快。患儿那边等不起，细胞回输也等不起。”
刘国平看了他一眼，重心落在权责上：“着手去办！另外，为保证公允，这件事必须先和林诗音本人及家属沟通清楚，把风险隐患全部讲明，签字确认，程序一步都不能少。”
他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沟通家属这件事，由伦理委员会指派专人去，医务科和血液研究中心不参与。”
刘国平看向伦理委员会主任：“你们指派谁？”
伦理委员会主任想了想，看向靠窗那一侧：“王医生。她熟悉这个病例，又是临时增补的伦理委员，程序上合适。让她去跟林诗音本人和家属确认，签字。”
王胜男一直没说话，听到自己的名字，才抬起头点了点：“我去。”
陈远舟没有反对。他知道反对也没用，刘国平把医务科不参与这句话说出来，就是防着他插手。
散会之后，人陆续往外走。
沈健走在走廊里，心里盘算着。两天时间，血源和知情签字串在一根线上，哪一环拖慢，全盘都要受影响。他掏出手机，拨通了陈远疾的电话通知他务必尽快来医院。
王胜男到病房的时候，林诗音正靠在床头，手里攥着一份采浆记录。
“要签字了？”林诗音问。
“要签字了。”王胜男站在床边，不绕半点弯子，“我代表伦理委员会跟你确认：这是最后一次采浆。你的身体已经到耐受极限，采完马上就要输血，严格遵照会议决议，血源没备好之前，不能启动采浆。风险我跟你讲清楚，采浆途中有可能发生意外，就算输血，也未必能稳稳兜住。签字之前，这些你都得明白。
林诗音目光落在知情同意书上，又低头扫过手里的采浆记录。
“只要孩子需要，我没有异议。麻烦院里尽快备好血源，要是时间实在紧张，我同意直接采集。”
她抬眼：“笔呢？”
王胜男从口袋摸出笔，递到她手上。林诗音提笔，在知情同意书上签下名字。
王胜男收好文件，站起身。
“血源到位之前，安心躺着休息，别胡思乱想。”
与此同时，沈健刚走到办公室门口，手还没碰到门把手，身后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乔曦几乎是撞上来的，白大褂下摆飞着，手里攥着一张检验单。她跑到跟前，胸口起伏得厉害，张嘴先喘了两口。
“沈院……血，血型……”
沈健转过身，看她这副样子，眉头一皱：“慌慌张张的像什么样子。血型怎么了？”
乔曦把单子往他手里一塞，环顾一下，声音压得极低：“林诗音的血型……类孟买型。检验科做常规ABO的时候发现正反定型不符，加做了抗H检测和吸收放散试验，才确认的。没走基因测序，血清学就定下来了。”
沈健低头一看，目光钉在单子上，数秒未动。
类孟买型，国内分布概率在数万分之一左右，比熊猫血稀有。
“复核了没有？”他声音沉下来。
“两遍。”乔曦的声音发紧，“检验科那边说这种配型一年到头碰不上一例。稀有血型库的登记记录已经在翻了，但一时半会儿……”
“一时半会儿翻不出来。”沈健替她把话说完，“但不是没有。”
“对。”乔曦点头，“稀有血型库那边说，国内登记在册的类孟买型献血者虽然少，但确实有。问题是分布在全国各地，联系，动员，采血，冷链运输，每一环都要时间。而且这种血型的人输血必须匹配完全，误输普通O型血会引发急性溶血。”
沈健把单子折好，攥在手心：“这件事，先压住。”
乔曦点头，但脸色还没缓下来：“沈院，一天之内把血源从外地调过来，中间不能出任何岔子。”
“我知道。”沈健打断她，“你先回去，我去想想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