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忽然乱了一下，像有人抢东西。
关怜梦“江哥”两个字刚出口，就被一把更重的声音盖过去。
钟江把手机从关怜梦手里夺了过去。
紧接着，钟江的声音贴着听筒砸了进来。
“你知不知道那林洛脚踏三条船。”
钟灵的睫毛动了一下。
“知道。”
“你知不知道，你因为和那小子谈恋爱，你的名声已经臭了？学校表白墙全是你们的照片？”
钟灵的声音还是那样。
“知道。”
“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会让我钟家颜面尽失。”
这一句，她顿了顿。
“知道。”
钟江在那头喘，喘完，他的声音抬高了。
“你现在马上跟林洛分手。”
“跟他断干净，断不干净，你就说是他硬缠着你，是他不要脸。”
钟灵的食指又抬起来。
在石桌上点了一下。
两下。
点完，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膝盖上。
“对不起，爸爸。”
“我做不到。”
四个字。
我做不到。
温书瑶坐在旁边，听见这四个字，指甲掐进了掌心。
她的肩膀动了，想把那部手机拿起来，替钟灵挡一句。
钟灵的手按过来，按在她腕子上。
力道不重，意思却清楚。
别。
这是钟家的事，你不用卷进来。
电话那头，钟江像是被这两句话抽了一下。
静了一秒，一秒之后，火炸开了。
“逆女。”
“从小到大，我用这么多资源培养你。请的老师，进的学校，你要的琴，要的书，要的体面，哪一样我没给你。”
“我把你养成这样，不是让你去当不知羞耻的烂货。”
“一个男的，两个女的，你也挤得进去，你把钟家的脸往哪搁，钟灵，你是不是疯了？”
林家，林云。
京都那条线。
联姻的话前阵子才带到，他都盘过了，盘完了还跟怜梦说，先见人，再谈事。
钟家要往上走，差的就是这个结。
现在好了。
女儿在临江大学，跟一个孤儿，脚踏三条船，上了表白墙。
这事要是传回京都，林家连门都不会让他们进。
联姻，黄了。
钟家的脸，没了。
他越想越恨。
恨那个叫林洛的。
更恨他女儿居然说做不到。
“你是钟家的人，不是大街上那种没人要的垃圾。”
“我培养你，是让你以后站在该站的地方，不是让你去给一个写小说的孤儿当小三。”
“钟灵，我再说最后一遍，立刻跟那个小瘪三分手。”
钟灵的眼睛红了，水还没掉。
“对不起。”
就这三个字。
她听见了“资源”，“培养”，“钟家的脸”，她知道这些在爸爸心里有多重。
但她也知道自己给不了。
给不了，她只能说对不起。
钟江听着她这态度，最后的那点指望也断了。
他怒了，怒到声音都劈了。
“烂货，你给我滚出钟家。”
“滚出我给你的房子，从现在起，你别想再从我这再拿一分钱。”
“我没有你这样的女儿，听见没有，烂货！”
钟灵的嘴唇动了动。
这一回，她连对不起都没能马上说出口。
房子。
前几天他们四个在那间仓库里吹蜡烛。
二十层蛋糕。
幼宁本子上那一行，林洛吹了六次。
那是爸爸给的房子。
现在他让她滚。
她把那口气压下去，压进肚子里，还是把话说完整了。
完整，是她此刻唯一还能握住的东西。
“对不起，爸爸。”
“我听见了。”
钟江像是还要再骂。
刚要骂，关怜梦在旁边喊他。
喊的是“江哥”，喊得发颤。
最后他只剩一句从牙根里刮出来。
“你自己选的，你就自己担。”
随后是一声很响的挂断。
“嘟——”
长音。
一直响。
然后没了。
通话结束，三分三十秒。
手机在石桌上，钟灵的手搭在上面，搭着，没有拿起来。
屏幕已经黑了，黑了还在亮着那一小块指纹，是她刚才点的。
她看着那块指纹，看了很久。
风来了。
珍珠耳坠晃。
浅蓝色的衬衫领口被吹开一点，又自己贴回去。
她的眼睛还睁着，睁着，人却像停在挂断的那一秒里，没有出来。
温书瑶喊了一声。
“钟灵。”
这一声很轻，重了怕把她喊碎。
钟灵的睫毛动了。
从那一秒里回来，回来的时候，眼睛是干的，干了不到一息，水就掉下来了。
一滴，沿着脸颊，走得很直，走到下巴，落在浅蓝色的衬衫上，暗了一点点。
她转过头，看着温书瑶。
嘴唇动了两下，话到了嘴边。
最终还是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然后钟灵站了起来。
转身，跑了。
温书瑶跟着站起来，脚已经迈出亭子。
钟灵的声音从前面甩过来。
声音是破的，破里带着抖，抖也没有把句子摔碎。
“书瑶，别跟着我。”
“让我自己待一会儿。”
“求你。”
求你两个字，她很少用。
用了，就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