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
钟灵躺上去的时候愣了一下。
这个床是硬的。
床垫很薄,大概就两指厚,一躺下去,底下那块床板的形状就能感觉出来,一道一道的,硌着后背。
她从小睡的是那种躺下去会陷进去的床,一米八乘两米,四季换四套床品。
翻了个身,床架“咯”了一声。
钟灵停住,等了三秒,屋里没别的动静。
她抬起手,轻轻往床边上压了一下。
“咯。”
又压一下。
“咯。”
她笑了,笑完她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拉到下巴底下。
被子晒过,有太阳味儿。
伸手摸了摸床头那面墙。
墙上有一块地方掉了皮,露出下面灰白的水泥。
摸完她又摸了摸台灯的底座,底座上粘着一块胶带,胶带上的字被磨掉了一半。
她在这个屋里来回摸了一圈,摸累了,又躺了回去,然后她把手机举起来,点开备忘录。
备忘录里有很多条。
最上面那一条是很早以前写的,就一句。
“今天看了一扇窗。”
钟灵把光标移到最底下,新建了一行,键盘音关了。
“十点三十二他下来了。”
“他自己看见的,我没叫他。”
“他鞋都没穿好。”
“我罚了他一次,以后他再说对不起,就罚。这条要记住,别忘了。”
“床是硬的,会响,很好。”
写完她停了一下。
想了想,回到最上面那条“今天看了一扇窗”底下,又加了一行。
“今天在窗户里面。”
写完她把手机倒扣在床头。
然后她躺下来,侧过身。
枕头上有洗发水的味道,很便宜的那种,柠檬味,超市里两块一小包。
味道底下还有一点别的,是他身上那个味儿。
钟灵把脸往枕头里埋了一点。
隔着一道墙,客厅那边有个弹簧“咯”了一声,那个人翻了个身。
这些年,她走过很多条马路,看过很多扇亮着灯的窗户,看完就回家,回家躺在那张会陷进去的大床上,空调二十六度,睡不着。
今天她躺在一块硬板床上。
后背硌着,被子有太阳味。
外面有个人蜷在一米七的沙发上,让她惩罚他。
钟灵闭上眼。
两分钟以后,她睡着了。
……
早上六点四十。
林洛在做梦。
梦里他在改大纲,第三章改到一半,屏幕上那行字怎么写都不对,删了又敲,敲了又删。
然后他感觉到嘴上有东西,温的,软的,碰上来就停在那了。
梦里那行字没了。
他睁开眼。
十公分外有一张脸。
睫毛很近,鼻尖搭在他鼻尖旁边,再往上一点,一撮呆毛翘着。
林洛的手先动的。
两只手,一边一个,捏住那两个肩膀,往前推开,腰上一使劲,人从沙发上坐起来了。
沙发那个弹簧“咯”了一声。
盖在腿上的外套滑下去,掉在地板上,露出一只袜子和一只光脚。
脑子那一秒是空的,空完开始往里灌东西。
我闹钟呢。
我不是定了六点五十的闹钟吗。
昨晚躺下之前调的,我记得我看着那个数字点的确定。
是没响吗。
又或者是难道我又把上午调成下午了,上次交稿就是这么睡到中午的。
不对,天亮了一半,窗帘缝里是灰白的。
还有,刚才嘴上那个是什么。
温幼宁被他推开半条胳膊远,很自然地在他旁边坐下了。
膝盖并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本子搁在腿上。
林洛往沙发缝里摸,摸到手机,翻过来。
六点四十一。
闹钟还有九分钟才响。
“幼宁。”
“嗯。”
“才六点四十一。”
“昨天晚上说好的是七点,我去敲你们的门,你开门,第一眼看见我。”
“你怎么自己出来了。”
温幼宁伸手,抓住他T恤的下摆,捏了一小块布在指头里。
“幼宁六点就醒了。”
“醒了以后在床上躺着,数了很多下,等不及了,就出来了。”
“对不起,林洛。”
林洛看着她,睡衣领子歪着一边,两只袜子都穿好了,呆毛还翘着。
心里那块地方,塌了。
“幼宁,这个事不用跟我道歉。”
“你六点醒,一个人在屋里躺了快四十分钟,是想第一眼就看见我,对不对。”
温幼宁摇头。
“不是幼宁第一眼,是林洛第一眼,林洛睡着的时候眼睛是闭的。”
“睁开眼第一个看见的东西,幼宁想是幼宁,所以幼宁在这等着。”
林洛抬起手,整个手掌盖在她头顶上,揉了两下,不算轻,头发全乱了,一撮变三撮。
“那你等了多久。”
“六点三十八出来的。”
“幼宁蹲在这等,等了两分钟,林洛没睁眼,然后幼宁就亲了。”
林洛的手停在她头顶上。
又是这招。
温幼宁把本子翻开,翻到那一页,笔从中缝里滚出来,她捏住,在那个“三”上面划了一道,写完她把笔帽扣上。
“第四次。”
林洛咳了一声。
“……行,你姐姐呢。”
“姐姐在厨房,五点多就起来了。”
林洛看了一眼厨房那边。
灯是亮的,有刀碰砧板的声音,一下一下,很匀。
“幼宁,把你手机拿出来。”
温幼宁从睡衣口袋里掏出手机,两只手递过来。
林洛接过来,屏幕一亮,电量97%。
她手机里干净得离谱,一个游戏都没有,就一个记账的,一个看视频的。
他点开视频,搜索框里打三个字,奥特曼。
第一条,三分十二秒。
点播放,声音调小,还给她。
“林洛有点事,要去处理一下,你先看会奥特曼打小怪兽。”
“等奥特曼把小怪兽消灭了,林洛就回来陪你。”
温幼宁两只手捧着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屏幕里那个红蓝的人刚落地。
她把视线转回来,落到林洛脸上。
“好。”
说完她把手机端平,背挺直,坐得规规矩矩,像在上课。
林洛从沙发上起身,趿上拖鞋,往厨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