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柳林坳离伏牛镇还真说不上远,一天半,就回了伏牛镇。
一进城,孙瞎子就道了别。
老骨头出去跑一趟个把月,回去要好生将养几天。
宋凛没急着回去,让虎子和小六把马和东西先送回镖局,特别是把林穗送回去。
剩下的人,一同押着老黄上衙门去了。
马队停在后巷,林穗从马背上下来的时候,膝盖有点发软。
一路颠了这么多天,脚踩在平地上还觉得晃。
以前怕骑马,是怕高,怕晃。
现在怕骑马,是怕走远路,腰一刻也歇不着。
虎子和小六把马牵进后院,她把黑豆抱着,跟在后面进去。
刚跨过门槛,就听见鸡飞狗跳的动静。
“别跑!别跑!哎呀!”
月牙正伸着两只手,扑腾着去捉一只扑棱翅膀的笋鸡。
那鸡长大了些,翅膀扇起来扑棱棱地,跑得正欢。
一头扎进水管纵横的田垄里,月牙追过去,自己也差点跌进菜垄里。
林穗站在门槛边上,看着这一幕,嘴角自己就翘了起来。
月牙一抬头,愣了一瞬,然后整个人跳起来。
“婶娘!婶娘!你可回来了!”
鸡也不管了,菜也不管了,撒丫子就往林穗这边跑。
跑到跟前,一把抱住她的腿,小脸在她衣裳上蹭来蹭去。
“婶娘!你去哪了呀!我天天数日子!我都数到三十一天了!”
林穗蹲下来,摸摸她的小辫子,又摸摸她的小脸,“数到三十一天啦?月牙真厉害。”
把黑豆给她看,“看,这是黑豆,咱们的新伙伴。”
月牙惊喜,想抱黑豆,“呀!好可爱啊!我摸摸!”
月牙把黑豆放进她怀里,黑豆却欺负孩子,一下子跳出来,追鸡去了。
月牙哭丧着脸,“它不和我玩儿……”
林穗摸摸她的头,“那是因为黑豆跟月牙还不熟,等你们多玩一会儿,你们就是好伙伴啦!”
月牙又拾起希望,眼睛亮了些,往林穗身后看,“诶?婶爹呢?其他人呢?”
“忙去了,晚会儿回来。”
“哦。”月牙应了一声,又马上高兴起来,拉着林穗的手往田里走,“婶娘你看!你看!”
林穗跟着她走到田边,愣住了。
她走之前,那些菜苗还都是刚下地的嫩秧子,苗苗小小的,要弯着腰凑近了看才能看清叶片的纹路。
现在整片地都绿了。
红苋菜的叶子已经有巴掌大,紫红紫红的,密密地铺了一畦。
蕹菜长得最快,藤蔓顺着竹架往上爬,有的已经爬到了半人高,叶子一片叠着一片,深绿浅绿交错着,风一吹就翻出银灰色的背面。
新种下的秋菜也出了苗,小白菜、芥兰、雪里蕻,一垄一垄排得整齐,嫩绿的一片,看着就水灵。
篱笆根底下那几棵南瓜秧,走之前才刚抽藤,现在已经爬满了半面篱笆,叶子大得像蒲扇,黄花开得热热闹闹,有的花谢了,结了拳头大的小瓜。
“爹娘每天给水龙续水!”月牙在旁边表功,“我也续了!我每天早上起来就来抓虫喂小鸡!小鸡也长大了!婶娘你看!”
她拉着林穗往鸡圈那边跑。鸡圈里那群笋鸡果然都大了。
当初那些黄澄澄毛茸茸的小团子,现在已经长出了杂色的羽毛,有的翅膀上覆着一层浅棕的硬羽。
“那只最不听话了!”月牙指着正被黑豆追的笋鸡告状,“天天从篱笆里飞出来!”
林穗怕黑豆把鸡惊着了,走过去把鸡逮了回来,放进了鸡圈。
“明儿我再把篱笆加长些就好了。”
老根儿从后院过来,手里拎着一个簸箕,“本来以为你们去京城怎么也得中秋以后才能回来,咋还提前了?”
林穗跟乔玉娘一块搬东西,笑了笑,“说来话长。”
她把灵芝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卖了四百两,路上遇了匪,泥石流冲了马车,四百两没保住。
她没细说宋凛受伤的事,只说“没管好,丢了”。
老根儿听完,眉毛一跳,呸了一口,“这何明辕,人真不地道!”
林穗没懂,“咋了?”
“你想想,他买灵芝花了四百两,回头知道这东西不值那么多,心里能不窝火?
他不敢明着反悔,就暗地里找人给咱们使绊子,让咱们也吃个哑巴亏。
那伙贼匪来得那么巧,说不准就是他放的声。”
林穗愣了一下。
她之前没往这个方向想过。
她一直觉得那场泥石流是老天爷不帮忙,运气差。
现在听老根儿一说,再想何明辕那天在院子里被楚晚棠堵得说不出话的样子,好像确实是那么回事。
她想了想,笑了,“算了。天生地长的东西,卖出去的钱本来也不是自己的本事。没了就没了,园子还在,菜还在,踏实把这一院子种好比啥都强。”
乔玉娘拍拍她的手,“这话说得在理。”
正说着,赵娘子从归来食肆的窗户里探出头来,摇着扇子朝这边招手,“呀!林娘子!你们回来了!”
然后回头朝店里喊了一声,“福生!去帮忙!”
不一会儿,福生就从食肆跑出来了。
他麻利地接过林穗手里的包袱,又去后院帮小六卸车,有说有笑,手脚却快得很。
她深吸了一口气,泥土、青草、鸡粪、油烟气混在一起。
她回来了。
伏牛镇东街,凌风镖局。
那个她第一天被宋凛扛回来、醒来时以为自己活不了的地方,现在有一园子菜在等她,有一群小鸡在等她,有一群人在等她。
她往自己的房间走,推开门,屋里一切如旧。
妆台、铜镜、床铺,窗台上还搁着她走之前留下的半截蜡烛。她走到床边,把包袱放下,又走到窗前推开窗。
后院的绿从窗格里涌进来,满眼的菜畦、藤架、鸡圈里扑腾的翅膀。
她靠着窗台,把银票的事暂时放下了,把系统的事暂时放下了,把那些山路上的惊险、那间破屋里的秘密,都暂时放下了。
就站在这儿,看着这一院子绿,就好。
而另一边,宋凛一行人从衙门出来,老黄已经被关进去审问了。
瘦猴道,“就等衙门提审老楚,看他们怎么狗咬狗。”
金算盘伸了个懒腰,“回去吧!要好生洗个澡。”
宋凛却道,“你们先走,我去忙点别的事。”
众人没多问,宋凛站在地局子门口,抬头看牌匾。
“如果我用这四百两去买块地,让她成了东家娘子,她还会不会想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