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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蓝玉之面

    那张"蓝主令"的纸条在狄仁杰的木箱中躺了一夜。次日天亮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将纸条取出来,放在窗前的日光下重新看了一遍,然后铺开一张新纸,将"蓝主"两个字单独写在纸面中央,四周留出大片空白,像是给这个称谓留出足够的地方让其他线索慢慢围拢过来。

    他研了墨,在"蓝主"二字的左上方写下了"地字",右上方写下了"蓝玉面具",下方留了一条线连向"长安已动"四个字,又在左下角画了一个小圈,圈内写了"陈公公密函同纸"。然后他搁下笔,望着这张还未填满的纸出了一会儿神。欧阳北从洛阳传来的消息里还缺一个关键的环节——蓝主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他等到了午间。传信人从洛阳方向回来了,带回的竹筒中是一封比上次更厚的回信。欧阳北的信写得简练,没有寒暄,只有几条信息,像是他在各处奔波的间隙里抽空把零散的发现按顺序列了出来。

    "蓝主此人,洛阳鬼市和影楼旧人都有提及。武功极高,传言所用兵器为软鞭,招式与寻常鞭法不同,有一招被称作'寒江独钓',据说能在一丈之外卷落飞蝇而不伤其翅。从不以真面目示人,出入皆戴蓝玉面具,面具只覆上半张脸,下半张从未有人见过。老楼主在世时并无蓝主此人,影楼分家之后地字才出现蓝主称谓。有传言说蓝主是女子。"

    狄仁杰读到"女子"二字时微微顿了一下。软鞭、蓝玉面具、分家之后才出现的地字统领——这些特征叠加在一起,勾勒出的轮廓与他此前对地字武力的想象不尽相同。他原以为地字的统领是一个在江湖中沉浮多年的老手,但欧阳北信中那句"老楼主在世时并无蓝主此人"提醒了他:这位蓝主是在影楼分裂之后才出现在地字体系中的。也就是说,她是在旧体系崩塌之后被新体系推出来的人,既没有经历过老楼主时期的旧影楼,也没有与旧人之间形成太深的情感牵绊。这样的人来统御地字武力,既能保证执行新楼主的指令时不会因怀旧而打折扣,又能与天字之间形成一条没有杂质的单向服从链。

    但他从陈公公宿舍中密函残片的同一批纸张追溯到的"蓝主"源头,与这位戴蓝玉面具、使软鞭的神秘地字统领之间,还必须找到一条具体的连接线来印证。欧阳北的信中还提到了另一件事:"蓝主在洛阳附近活动频繁,近半月曾有人见其出现在无相寺南侧五里外的一处废庄中停留半日,次日那废庄便被人点火烧了。下手的不是蓝主本人,是她手下的地字精卫。烧完走的,没有留下痕迹。"

    无相寺南侧五里外的废庄。那个位置在云中鹤的旧地图上没有任何标注,狄仁杰手头的洛阳舆图上也没有标记过任何建筑,但欧阳北既然专门写了这句话,说明那个废庄的位置正好卡在无相寺与河洛渡之间的某条通道上。如果将无相寺、废庄和河洛渡三点连成一条线,那条线恰好是从洛阳城南方向往东北延伸的。而那条方向,正好是玉玺从长安出宫之后沿官道向东、再换水路转运的可选路线之一。

    狄仁杰将欧阳北的信收好,与那张写着"蓝主"二字未填满的纸叠放在一起。现在他手里握着的信息已经足够拼出一个大致的轮廓——蓝主是地字体系的最高统领,武功高深,身份隐秘,以蓝玉面具覆面,据传为女子,可能经由影楼分家之后被推举上位,目前正在洛阳与长安之间的官道沿线布设驿站和哨点。她的指令能直达陈公公那样潜伏在宫中的内线,也能调动沿线的地字武力随时转入备战状态。而她之所以选择烧掉那处废庄,说明废庄中留下的东西已经被她取走或转移了,剩下的空壳没有必要留着让后来者查验。

    狄仁杰将那张纸条和欧阳北的信一同放回木箱,合上箱盖后他没有锁箱,只将锁搭在搭扣上。天色已经近午了,日光将值房的窗纸照得透亮,室内泛着一层暖融融的白光。他站到窗前,推开一条窗缝,望着远处长安城层层叠叠的屋脊线,初冬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城外田野里干枯草茎的气息。

    蓝主的面具底下,那个人到底是谁,他目前还无法确定。但他知道她已经下令了——长安已动,各哨备战。而在她下令的同时,她从陈公公那里接过了那条纸路,把沈七的铺子转交给了新的接头人,把无相寺偏院地窖清空,把刘崇德送上了西去的夜航船。她在玉玺出宫之前就已经把沿线所有可能被追到的缺口都堵上了,如今只剩下河洛渡那个她还没来得及彻底清理的位置还留着最后一个开口。

    狄仁杰关上了窗,转身走回桌边,将那张写了"蓝主"二字的纸从木箱中取出来,在右下角添了一行字:"洛阳至长安沿线,地字布防严密。下一步,需从河洛渡入手。"然后将纸折好重新放了回去。他站在窗边没有动,午后的日光将他的影子在地面上拉成一道端正而沉静的深色轮廓,像一扇合上了却还没有上锁的门,等着下一阵风来把它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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