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陈卫东刚要出门，桌上的电话先响了。
李国强在那头压着嗓子。
“板子查到了。”
“从钱科长办公室流出去的。”
“他停职了，背后还有人。”
“继续查。”
“明白。”
陈卫东放下电话，拎起公文包。
李怀德把试轧挪到了三天后，今天先来部里接图纸。
陈卫民今天去测试车间报到。
陈卫东没去送。
他让弟弟自己坐公交。
八点整，计算所的门刚开。
研发室里，长桌上铺着几张电路图。
卢海几乎是小跑着迎出来，手里的测试单被攥出了褶。
“卫东，成了。”
“复杂运算，昨晚跑了一宿，没掉链子。”
“比原计划早了十五天。”
旁边的年轻研究员举起一块新板子。
“陈副组长，排布方案照您说的改了。”
“电耗降了一成。”
“速度反而提了半成。”
研发室里一片喜气。
有人把茶缸碰翻了，也没顾上擦。
卢海把测试单拍在桌上。
“都记住了，这是陈副组长带着咱们啃下来的。”
有人已经开始盘算，等样机出来，跟魔都那边比一比。
魔都还卡在逻辑电路。
这边已经能跑复杂运算了。
半年前，他们去魔都交流，人家连机房门都没让进。
现在，轮到魔都那边来打听消息了。
陈卫东接过测试单，眼神平静。
他扫了一遍数据，手指点在静态电流那一栏。
“这里还能压。”
“电容匹配再校一遍。”
“再降三个点。”
“三个点，一年能省多少电？”
年轻研究员问。
“够你们车间多跑两个月。”
年轻研究员愣了一下。
“还能降？”
“能。”
陈卫东走到示波器前，看了一眼波形。
“波形有毛刺。”
“不是管子的事，是滤波没配平。”
他拿起铅笔，在图纸边上画了两道线。
“按这个方向试。”
“三天后给我数据。”
“好！”
卢海在旁边看着，笑得满脸褶子。
“照这个势头，年底出样机，问题不大。”
陈卫东没接这话。
他把铅笔放下，声音不大。
“二代机是桥。”
“桥修好，才能走三代。”
研发室里静了几秒。
卢海的眼睛亮了。
“你已经在琢磨三代了？”
“想了一步。”
陈卫东看着桌上的电路图。
“真正的计算机时代，不能只靠二代机撑。”
“先把二代机做扎实。”
“地基打牢，三代机才立得住。”
卢海沉默了一会儿。
“三代机，你想怎么走？”
“先把器件做小，再把功耗压下来。”
“路还长。”
研究员们面面相觑。
有人小声说：“陈副组长这脑子，怎么长的？”
“咱们还在为二代机高兴，他已经看到三代了。”
陈卫东没再多说。
他把测试单合上，递给卢海。
“动态测试方案，我下午改完给你。”
“好。”
卢海把测试单收进抽屉。
下午两点，陈卫东回到一机部。
走廊里，抱文件的干部来来往往。
遇见他的人，都主动让出半步。
“陈处长，回来了？”
“嗯。”
他今年不到三十，行政十三级。
在一机部，这个年纪坐到这个位置，独一份。
部长点名，院委挂号。
谁也不敢因为年轻，就小看这位新星。
陈卫东不习惯这种目光。
他加快脚步，往研究处走。
路过部长办公室，他脚步没停。
陈卫东刚点头回应了两个人。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技术员小周从大门口一路小跑过来。
“处长！”
“林司长找您，电话催了两回。”
“说您一到，立刻上去。”
“什么事？”
“没细说，听着挺急。”
陈卫东把公文包递给小周。
“送到我桌上。”
“好。”
小周接过去，抱在怀里。
陈卫东脚步不停。
“我这就过去。”
他往楼上走，步子不快不慢。
心里大概有数。
林浩明这么急，多半是那几件事。
到了通用机械司，门虚掩着。
陈卫东推开门。
林浩明正站在桌边，手里拿着话筒。
“来了。”
他把话筒递过来。
“部长的电话。”
陈卫东接过话筒。
“领导，我是陈卫东。”
电话那头，传来一机部部长沉稳的声音。
“卫东，你瞒得够紧。”
“四辊轧机的事，院委都知道了。”
“我在会上，被大领导问住了。”
话里带着责备。
可那股子满意，隔着话筒都听得出来。
陈卫东瞬间明白。
是冶金部先透了风。
他笑了一声。
“领导，图纸昨天才收尾。”
“报告没来得及送。”
“轧钢厂催得急，我先搭了把手。”
这话说得妥帖。
功劳点了，姿态也低。
部长笑了一声。
笑意一收，声音沉下来。
“别说客套话。”
“四辊轧机，几成把握？”
“院委要一句准话。”
“国防军工等着提速。”
陈卫东握着话筒，指节收紧。
他知道，这句话不是问他一个人。
是问整个一机部。
这话的分量，重了。
已经不是一家厂子的事。
陈卫东下意识站直了身子。
“图纸算了三遍。”
“辊系、传动，都过了。”
“材料设备一到，工艺参数现场调。”
“两个月出样机。”
“年底投产。”
每一个字都砸得结实。
那头静了三秒。
陈卫东没催。
紧接着，传来部长爽朗的笑声。
“好！”
“这句话，我记下了。”
“冶金部的人马上到。”
“图纸交给他们，你负责教会。”
“教会了，轧钢厂就能自己走。”
“教不会，我亲自去。”
“明白。”
陈卫东放下话筒。
林浩明就在旁边，眼睛发亮。
他指间的烟烧了一截，烟灰都没弹。
“你小子，真能藏。”
“二代机还没收尾，四辊又出来了。”
“你这是给我送功劳。”
陈卫东笑了笑。
“司里统筹得好。”
“我只是画了几张图。”
林浩明伸手指了指他。
“你啊你。”
“有时候我都觉得，你比我还老练。”
他神色郑重了几分。
“你放心，功劳簿上，有你一笔。”
“每一笔，我都记着。”
陈卫东没接这话。
林浩明也没再多说。
没过一会儿，助理敲门进来。
“司长，冶金部的人到了。”
林浩明把烟掐了。
“走，下去接人。”
林浩明走在前面，替陈卫东推开门。
陈卫东抱起桌上的图纸。
厚厚一沓，压在手里。
纸角硌着手心。
他却觉得踏实。
他知道，真正的硬仗，从这一刻才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