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车间,五轴联动摆在正中间,擦得干干净净。
李教授走到机床前面,停住了。
他教了一辈子机械,带过上百个学生,去过国内大大小小几十家机床厂。但站在这台机器面前,他还是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机床的外观。
是因为他太清楚,造出这东西意味着什么。
李教授围着机床转了两圈,没说话。
张教授直接蹲下去看底座结构,手在导轨上摸了一把。
“这导轨精度不低。”
“激光测过,误差在三微米以内。”陈卫东说。
张教授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接话,继续往下看。
刘教授站在控制柜前面,打开柜门,对着里面密密麻麻的电路板看了半天。
“插补运算板是你设计的?”
“主体架构是我设计的,程工和付工做的细节调试。”
刘教授点头,又看了一会儿。“巧。这个板子的布局很巧。”
他回头看着李教授。“老李,你这个学生,确实有两下子。”
李教授站在旁边,两只手背在身后,嘴角一直压不下去。
他心里有本账。
当年陈卫东考进水木,入学成绩全系第一。大一的时候就跑到实验室帮忙,别的学生还在背公式,他已经开始自己画图纸了。
李教授那时候就觉得,这小子不一样。
但他没想到,不一样到这个程度。
五轴联动。正处级。六级工程师。二十三岁。
李教授这辈子教过的学生里,陈卫东排第一,没有第二。
他看着陈卫东在操作台前给几位教授讲解数控系统的工作原理,语速不快不慢,条理清楚,复杂的东西三两句就讲明白了。
张教授听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老头憋了半天,冒出一句:“行,没白教你。”
从张教授嘴里听见这话,比拿一等功还难。
几位教授在研发室待了两个多小时。走的时候,李教授单独把陈卫东拉到一边。
“卫东,有件事我跟你说一下。”
“您讲。”
“系里准备聘你当客座教授,回来给研究生上课。一学期来两三次就行,不耽误你正事。”
陈卫东想了想。“等量产的事忙完,我回去。”
“好。”李教授笑了,“我等你。”
送走了水木的教授,研发室没清静两天。
接下来一个星期,来参观的人排成了队。
科研口的来了一拨,围着数控系统问了一下午。
工业口的来了两拨,重点看机械结构和加工精度。
冶金口的来了一个小组,专门研究刀具材料。外贸口的也来了,带着笔记本,问能不能出口换外汇。
陈卫东一拨一拨地接待,同样的话翻来覆去讲了十几遍。嗓子哑了,小周给他泡了缸胖大海。
老赵私下跟小王嘀咕:“咱陈处长这几天讲的话,比他过去半年说的都多。”
小王说:“那没办法,谁让咱这机器争气呢。”
腊月二十八。
放假前最后两天。
研究处的人已经开始收拾东西准备过年了。小王买了一挂鞭炮,说大年三十要在家门口放。老赵把分到的煤球票揣兜里,准备下午去煤站排队。
陈卫东在办公室里整理最后几份量产方案的资料。
门被推开了。
林浩明走进来,手里攥着一份红头文件,走得很急。
陈卫东抬头。
林浩明把文件拍在桌上。
“卫东,上级院委的最高指示。”
陈卫东拿起文件翻开。
文件不长,一页纸,但每个字都盖着最高级别的红章。
核心内容就一条——五轴联动数控加工中心,即刻调拨大西北国防项目。
陈卫东看完,合上文件。
他没觉得意外。
去年数控机床优先供给大西北的时候,上面的人就跟他提过。
大西北那边急缺高精度加工设备,八级工的数量也不够,很多关键零件的加工全靠手工,效率低,废品率高。
五轴联动送过去,一台机器顶十个八级工。
林浩明坐下来。“大西北那边看了我们报上去的技术资料,当天就发了加急函,指名要这台设备。”
陈卫东点头。
“有了五轴联动,再配上八级工操作,关键部件的加工效率能提高好几倍。”林浩明压低了声音,“国防铸剑的进度,有望提前。”
陈卫东把文件放回桌上。
“什么时候运?”
“今天下午。”
陈卫东站起来。
“我去研发室拆机器。”
林浩明叫住他。“让老赵他们干就行,你盯着。”
“不行。”陈卫东说,“这台机器的每一颗螺丝我都认识,拆的时候哪个先哪个后,力道多大,我心里有数。别人干我不放心。”
林浩明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陈卫东回办公室拿了工具包和一卷图纸,直奔研发室。
老赵正在车间里擦机床,看见陈卫东进来,手里的抹布停了。
“处长,怎么了?”
“机器要走。”陈卫东把图纸铺在工作台上,“大西北要。”
老赵愣了两秒。
他低头看了一眼擦得锃亮的五轴联动,喉咙滚了一下。
这机器是他们一颗螺丝一颗螺丝装起来的,调了三个月的参数,熬了不知道多少个通宵。
要走了。
老赵没吭声,放下抹布,走过来看图纸。
“怎么拆?”
陈卫东用笔在图纸上画了三个圈。“分三大块。数控系统单独装箱,主轴要做防震包裹,所有接口全部做标记,到了那边原样装回去。”
“明白。”
下午两点。
大院门口驶进来七辆卡车。
军绿色的解放牌,没挂牌照,没有番号。
车上跳下来二十多个士兵,动作很快,三分钟之内在研发室大楼周围拉起了警戒线。
整栋楼,围得严严实实。
研究处的人全被请到了楼外面。小王伸着脖子往里看,被一个士兵拦住了。
“同志,这里暂时不能进。”
小王缩回脖子,跑到老赵身边。
“赵师傅,这阵仗……”
老赵没理他,眼睛盯着研发室的门。
门开了。
一个三十出头的军官走进车间,个子不高,肩膀宽,走路带风。
他在陈卫东面前站定,啪地敬了个礼。
“报告!运输任务负责人高建军,奉命前来执行设备转运任务,请指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