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国栋沉默了几秒。
他在计算所干了十五年，见过的工程师不少。
有些人专攻一个方向，钻得很深。有些人涉猎广泛，但不够精。
陈卫东不一样。
他不光机械和计算机都精，而且能把两个领域融在一起。
这种能力，不是看几本书就能学会的。
程国栋夹了口红烧肉，慢慢嚼着。
“陈副处长，您这叫融会贯通。”
付建华点头。
“机械工业和计算机，本来就该结合起来。但真正能做到的人，太少了。”
陈卫东没接话，继续吃饭。
小马坐在旁边，听着两位七级工程师的对话，心里暗暗咂舌。
程工和付工在计算所都是顶尖的人物。
但现在，两人对陈副处长的态度，已经不是上下级，更不是合作关系。
是学生对老师的尊重。
程国栋吃完饭，放下筷子。
“难怪卢所长对您另眼相看。”
付建华也说：“华老那次来一机部，点名要见您。现在我明白了。”
陈卫东站起来，端着饭盒。
“下午继续干活，明天的测试别出岔子。”
程国栋和付建华也站起来。
“放心。”
几个人往食堂外走。
路过其他桌时，陈卫东听见有人小声说话。
“研究处这次真是捡到宝了。”
“那个陈副处长才多大？二十出头吧？”
“年纪轻轻，能镇得住中科院的七级工程师，不简单。”
陈卫东脚步没停，出了食堂。
程国栋走在他旁边，笑了。
“陈副处长，您在一机部的名声，已经传开了。”
陈卫东没说话。
下午三点，陈卫东刚回到办公室，门被敲响了。
“进。”
李国强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沓调库单。
“卫东，这是本月的数控机床出库单。”
陈卫东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调库单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型号、编号、出厂日期。
最下面有一行字——“本月生产数控机床12台”。
陈卫东停住了。
12台。
李国强站在桌前，脸上带着笑。
“卫东，咱们这个月破纪录了。”
陈卫东翻到第二页，上面是林浩明的签字。
“林司长已经批了？”
“批了。”李国强说，“林司长看到数字，当场就签了字。还说要在部委大会上表扬红星厂。”
陈卫东把调库单放在桌上，拿起笔。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产量数据。
四月，4台。
五月，6台。
六月，7台。
七月，8台。
八月，10台。
九月，12台。
从4台到12台，用了半年时间。
这个速度，比他预想的快。
陈卫东在调库单上签了字，抬头看着李国强。
“这批机床，优先供给冶金口。”
李国强愣了一下。
“冶金口？不是航空口吗？”
“航空口的订单推后。”陈卫东说，“冶金口那边的轧钢厂，正在给新一代歼击机提供零部件钢材。他们的生产线没设备，进度卡住了。”
李国强点头。
“明白了。”
陈卫东又说：“运输的时候小心点，精密部件别磕着。这批机床精度高，稍微碰一下，校准就得重来。”
“放心。”李国强说，“我亲自盯着装车。”
陈卫东把调库单递回去。
李国强接过来，没立刻走。
他站在桌前，看了陈卫东一眼。
“卫东，咱们这个产能，是不是已经到顶了？”
陈卫东靠在椅背上。
“你觉得呢？”
李国强犹豫了一下。
“我觉得……月产12台，应该是极限了。”
“为什么？”
“车间就那么大，设备也就那几台。”李国强说，“师傅们三班倒，已经满负荷了。再往上提，除非扩车间、添设备。”
陈卫东点头。
“你说得对。”
李国强松了口气。
陈卫东又说：“但部委不会让你扩车间。”
李国强脸上的笑僵住了。
“为什么？”
“数控机床的需求量太大，光靠红星厂一家，满足不了全国的订单。”陈卫东说，“接下来，部委会把技术输出到其他机床厂。”
李国强喉咙动了动。
“技术输出？”
“对。”陈卫东说，“我估计年后部委就会公开招标，让各地的机床厂都能生产数控机床。”
李国强沉默了几秒。
“那红星厂……”
“红星厂还是重点厂。”陈卫东打断他，“但不会再像现在这样独家生产。”
李国强没说话。
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现在红星厂月产12台数控机床，每台都是部委的重点订单。
如果技术输出到其他厂子，红星厂的地位肯定会被稀释。
但他也明白，这是必然的。
全国的订单实在太多了，红星厂就算累死，也供应不过来。
陈卫东看着他。
“还有别的事吗？”
李国强犹豫了几秒，开口道：“卫东，这个月超额完成了2台，能不能……留给咱们厂自己用？”
陈卫东抬头看他。
李国强接着说：“咱们厂的老设备太旧了，有些精度根本达不到新零件的要求。要是能留两台数控机床，生产效率能再提一截。”
陈卫东没说话。
李国强又说：“你放心，我不会乱用。就用来加工关键零件，保证不耽误订单。”
陈卫东拿起桌上的调库单，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印着一行小字——“数控机床为国家战略物资，调拨需经部委审批，私自留用者追究责任”。
他把调库单推到李国强面前。
“看见这行字了吗？”
李国强低头看了一眼。
“看见了。”
“数控机床现在是战略物资。”陈卫东说，“每一台都有编号，部委有明确的账目管理。少一台，都会被查。”
李国强脸色变了。
“卫东，我就是随口一问……”
“我知道。”陈卫东打断他，“但这个口子不能开。”
李国强点头。
“明白了。”
陈卫东又说：“红星厂现在有3台数控机床，都是按正规流程报备的。这3台够你们用了。”
李国强没再说话。
陈卫东靠在椅背上。
“等五轴联动研制成功，我让你们优先换设备。”
李国强抬头看他。
“五轴联动？”
“对。”陈卫东说，“到时候红星厂的设备会全面升级。现阶段，先保障国防和冶金口的需求。”
李国强喉咙动了动。
五轴联动。
他在部委大会上听林司长提过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