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听他这么说，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隐约觉得此刻语言似乎有点无力
他看着李承乾坐在案前低头翻奏疏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儿子离他很近，又好像很远，高明说他已经不恨他了，按理来说他应该高兴，应该凑上去好好和大儿子亲近一番，虽然人家可能不乐意，但他这心里，却还是高兴不起来。
高明他……并没有说他放下了。
他们这对拧巴的父子，若是真能那么顺利和好，就不会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了。
“鸾奴……阿耶……”
李世民有些不自在的开口，这位能文尚武的帝王，在面对自己的儿子时，也难免会变得拧巴起来。
李世民对比前世今生那些糊涂账，虽然今生他依然失去了一个儿子，但好在高明还在他身边，他还有弥补他的机会，李世民轻叹一口气，弯了弯嘴角，神情温和：“鸾奴，阿耶虽然不敢说让你放下以前的事，但阿耶想说的是，无论你是否还介怀那些事情，既然上天给了你我一次重来的机会，阿耶只希望这次你我父子能好好过日子。”
李承乾沉默，他没有回应李世民，因为他现在还无法说他释怀了，李世民这些日子对他态度的转变，对他的好他是看在眼里的，可那些事，哪里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呢？
他能做的，就是答应李世民会好好过日子。
他转身朝殿门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放得比方才轻了些：“鸾奴，阿耶明日还来。”李承乾翻了一页折子，嗯了一声。李世民掀开帘子走了出去，步子比来时慢了一些，可那背影看起来比从前踏实了不少。
第二日，长孙冲和房遗爱果然来了东宫。小安子把人领进来的时候，李承乾正跟魏征在案前说话。魏征手里拿着一卷文书，正指着其中一段给李承乾看，见他俩进来，便收住了话头，退后一步朝他们点了点头。长孙冲和房遗爱齐齐行了一礼，魏征摆了摆手：“不必多礼，你们先坐。”两人便在案侧落座。魏征又交代了几句，说他明日再来，便提着文书走了。
殿内只剩下李承乾、长孙冲和房遗爱三个人。长孙冲坐在那儿，身量修长，面容清俊，一板一眼地等着李承乾开口。房遗爱坐在他旁边，比长孙冲矮了半头，身形壮实，东张西望了一圈，目光落在案角那摞折子上，又看了看李承乾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终于忍不住先开口：“殿下这里比臣想象的要规整，臣还以为殿下的案上会堆得跟尚书省似的。”
李承乾看了他一眼，把手里那份折子递过去：“你先看看这个。”房遗爱接过来翻了翻，脸上的笑收了几分，低头看起来。长孙冲也凑过去看了一眼，两人对着折子低声讨论了几句，由长孙冲开口，把折子上那几处疑点说了一遍。李承乾听了，点了点头，提笔在边角批了几行，把折子递回去：“先按这个查，查完了再说。”
两人在东宫待了大半个上午，把魏征那边送来的几份日常事务一并过了一遍。长孙冲做事仔细，每一处都看得很慢，偶尔提一两句，大多能说到点子上。房遗爱不如他细致，可胜在脑子快，有些事一点就透，偶尔冒出一两句粗直的判断，反倒比长孙冲那些绕弯子的话更直接。李承乾坐在案后，看着他们俩一个看一个说，把那些事务一条一条地过下去，忽然觉得这间屋子比前些日子热闹了不少。
到了午时，他让两人留在东宫用膳。饭桌上房遗爱话多，从关中水利说到今年的马政，又从马政说到他新得的一匹枣红马，说得眉飞色舞。长孙冲坐在旁边，偶尔插一两句，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李承乾坐在主位上，一边吃一边听，偶尔应一声，偶尔夹一筷子菜。他吃得比平时慢了一些，可碗里的饭还是吃完了。撤了膳之后，两人起身告退，说明日再来。李承乾点了点头，看着他们走出正殿，沿着宫道走远了，才转身走回案前坐下。
他刚拿起笔，便听见外面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他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李世民掀了帘子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先是看了看案上那几份批好的折子，又看了看他，开口问了一句：“长孙冲和房遗爱来了？”李承乾嗯了一声。李世民又问：“怎么样？”李承乾搁下笔，靠在椅背上，想了想，开口说了一句：“长孙冲做事仔细，房遗爱脑子快。两个人搭着用，还行。”李世民听了这话，嘴角弯了一下：“那就好。阿耶还怕他们不合你的意。”李承乾看了他一眼：“阿耶挑的人，怎么会不合意。”李世民被他说得笑了一下，没有再接话。
两人坐了一会儿，李世民忽然又开口：“鸾奴，阿耶有件事想跟你说。”李承乾偏过头看他，等他继续。李世民斟酌了一下措辞，才开口道：“阿耶前几日跟你说，让三品以上官员的嫡子来东宫挂职，这件事阿耶已经跟几个人提过了。长孙无忌那边没问题，房玄龄也说行。剩下几家，阿耶再让人去说，估摸这几日就能定下来。”李承乾点了点头：“知道了。”
李世民看着他，又补了一句：“鸾奴，阿耶做这些，不只是为了替你铺路。阿耶是想让那些人看看，你这个太子，阿耶是认定了的。从前阿耶给过别人不该有的指望，如今那些指望，阿耶都要一件一件替你收回来。”他说完这句话，没有等李承乾回答，只把案角那碟点心往他手边推了推，然后安静地坐在那里，等他批完那几份折子。窗外的日光落在两人之间，安安静静的，把这一日的午后照得比前些日子更暖了一些。李承乾低头批着折子，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那棵老树。树上的新芽又长了一些，嫩绿色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着，像是把这一年的春天也一并带到了这间屋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