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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真相

    回到驿馆之后,张不言没有立刻睡。他坐在灯下,把今天在城南巷子里看到的事又过了一遍——那些光脚的孩子,空碗的老人,靠着墙根等太阳照进来的孩子们。

    每一幅画面都像一枚被按进软木里的图钉,不深,但拔不出来。他在灯下坐了一会儿,从包袱里拿出那本册子翻到新的一页,但没有急着落笔。

    他用指腹轻轻摩挲着纸面,像在等那些还没有被说出来的话自己找到合适的落脚处。

    窗外夜色正浓,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动灯焰,在墙上投下一片晃动的影子。

    第二天一早,他没有再穿那件官袍,还是那身灰布长衫,但换了一双更旧些的布鞋。

    赵大虎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手里拿着一根扁担和两个空麻袋,像是要出门采买的脚夫。

    两人相视一眼,什么都没说,也没有惊动驿馆的人,从侧门溜了出去。

    他们走的方向跟昨天一样,穿过主街,拐进那条越来越窄的巷子。不同的事开始发生,他们在巷口遇到一个蹲在墙根下修鞋的老头,张不言蹲下来,说自己想打听城南那几户人家的事——他有两个远房亲戚住在这附近,去年来信说日子还过得去,今年忽然没了音信,担心是出了什么事。

    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赵大虎一眼,手里的锥子停了一下,问了一句:“你亲戚姓什么?”张不言说姓王。

    老头低下头继续修鞋,像在把什么东西压回水底:“姓王的,城南没有姓王的。你怕是记错了。”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已经不必再核实的事实。

    张不言站起来,在巷口的茶摊坐下,要了两碗茶。茶摊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围裙上沾着茶渍。

    张不言跟她闲聊了几句,提到街尾的孙家老屋——昨晚上路黑没看清,好像是空了很久。

    妇人擦桌子的手顿了一下,像水面的倒影被风揉皱了一瞬又恢复原状:“那屋子空了好些年了,孙家老两口是没了,儿子也走了,听说去了外地,没再回来。”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茶壶里最后一滴倾倒时拖出的细长水线。

    张不言又问:“那孙家的地呢?”妇人没有立刻回答,把抹布在水桶里搓了搓,拧干,搭在桶沿上,像在确认那滴悬而未落的水已经滴尽了:“地嘛,总有人种的。”她没有说谁在种,但张不言注意到她说话的时候目光往城东的方向偏了一下,像一枚被风吹偏的指针,不由自主地转向某个方向,又迅速收了回来。

    回到驿馆之后,张不言把赵大虎叫到房间里,关上门:“大虎,你今晚去一趟城东。不要走正街,从河边绕过去。看准了地方,认一认那几家宅子的牌匾和门前的灯笼样式,认完就回来,不要跟任何人说话,也不要让人认出你是谁。”赵大虎点头,像一棵已经被风吹了很久的老树,无论风从哪里来,都不需要再问一遍方向。

    当天晚上,赵大虎果然在天亮前回来了,一身露水,鞋底沾着河泥:“先生,城东那几家大宅子门口都挂着灯笼,红底黑字,写着‘刘府’‘周府’‘张府’。我数了数,光是刘家一个院子就有三重门,墙比两个我还高。最气派的那家写着‘积善堂’三个字,门楣上还有一块旧匾,像是皇上题的。”他说

    “积善堂”三个字的时候,不自觉地加了一点嘲讽的语气。张不言点了点头,像一滴墨终于落进了它该去的那一行字上,被纸面缓缓吸收,轮廓清晰,不偏不倚。

    他铺开那本册子,翻到

    “苏州府”那一页,在空白处添了几行字:“孙家老屋已空,无人敢提旧事。城东刘、周、张三姓,占田最多。刘家宅门悬‘积善堂’匾额,疑为御赐,不便公然查问。”他搁下笔,把册子合上放回包袱里,赵大虎已经靠着墙根睡着了,呼吸均匀得像一条被疏通了水草的暗渠,在暗处继续淌着。

    张不言没有叫醒他,在桌前多坐了一会儿,把明后天要去的几处地名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吹灭了灯。

    他知道有些人已经听到了脚步声,在灯罩外面重新调整了坐姿,翻过了一页已经读过的书页。

    但他的步子不会停,那本册子也不会合上。窗外的月色落在桌面上,像一枚被搁置了很久的信笺,边角已经微微卷起,但上面的字迹还没有被磨平。

    他打算在它彻底模糊之前,让那些被压在水底的话重新浮到水面上来。

    他相信只要他还在走,总会有某条河的某一截河段,愿意在没有灯笼的夜里,替他亮起一盏不灭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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