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正伏在桌上,铅笔在纸上沙沙地走。
姚雪没说话,给他续了杯热水,又回里屋睡了。
他脑子里存着后世见过的机床的结构原理,经典布局,主轴系统用预紧轴承,前后轴承配对安装,消除轴向游隙。进给系统用精密丝杠加消除间隙机构,导轨用镶钢淬火磨削。
他的宗师级机械设计技能,把那些零散的记忆串成了完整的图纸。
头两天,他把主轴箱画了出来。前轴承用一对角接触球轴承,背对背安装,预紧力靠隔套调整。后轴承用圆柱滚子轴承,承受径向载荷。
主轴前端锥孔,配弹簧夹头。他在主轴箱那张图上停了大半个钟头,反复核了几遍轴承的配合公差。背对背安装的角接触轴承,预紧量必须精确,松了刚度不够,紧了发热烧轴承。
他在隔套的尺寸上标了个星号,旁边写了四个字:装配时研。
画完主轴箱,他又画进给箱。精密丝杠用梯形螺纹,螺母用双螺母加垫片消隙。拖板导轨贴塑,手轮刻度盘分度值零点零二。画到进给箱那张时,他停了一下。
消隙螺母的结构他改了两次。第一次画的是弹簧消隙,后来觉得弹簧刚度不够,换成了垫片消隙。垫片厚度要配磨,装配的时候一点点试。他又在图纸旁边加了一行备注。
第三天,他把全套图纸画完了。总装图、部件图、零件图,加起来二十多张。他把图纸按顺序叠好,夹进一个旧文件夹里。姚雪早上起来,看见文件夹搁在桌上,问:“画完了?”
“画完了。”
“今天拿去给杨厂长看?”
“嗯。”
姚雪没再问。她端着碗去灶间盛粥。林远洗了手脸,坐到桌边吃早饭。
吃完饭,他把文件夹夹在腋下,出了门。
第四天上午,林远拿着文件夹去了厂部。
杨厂长把图纸铺在办公桌上,一张一张翻。他看得慢,每张图纸都在手里停一会儿。主轴箱那张他看了两遍,拿手指在轴承配置那处点了点:“这个预紧结构,你怎么想到的?”
“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林远说,“预紧不够,主轴刚度上不去。预紧过了,轴承发热。背对背安装,用隔套调间隙,比弹簧预紧稳。”
杨厂长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他把图纸翻到进给箱那张,又问:“这个消隙螺母,厂里能做吗?”
“能做。比普通螺母多一道研磨工序。让冯春林干,他手上有准头。”
杨厂长合上文件夹,靠在椅背上:“有把握吗?”
“有。”林远说,“主要材料首钢那边都能供,含钴高速钢做主轴,高铬合金钢做轴承。剩下的就是加工和装配。”
杨厂长想了想,说:“批了。你安排试制。”
林远点头,正要走,杨厂长又叫住他:“林远,这个精密车床要是干出来,能不能达到跟铣床一样的标准。”
“理论设计是参照这个来设计的,具体要造出来才知道。”
杨厂长摆摆手:“你先干出来再说。”
林远拿着文件夹出了厂部。当天下午,他把杨卫国和于大龙叫到工位旁边。
“第四台铣床的活不变,你们俩该干粗活的接着干。精密车床的试制插空干。”他把部件图分给他们看,“杨卫国,你跟我干精密丝杠。”
杨卫国接过丝杠的零件图,看了一眼尺寸公差,抬起头:“林师傅,这个丝杠比铣床上的还难。”
“对。精密车床的丝杠是整台机床里最难的零件之一。螺纹精度要高一个等级,表面粗糙度要低一档。粗车你来,精车我干。粗车留二十丝余量,淬火后精车再修。你先干三根,每一根都打表,数据留好。”
杨卫国点头:“那铣床那边的丝杠还干不干?”
“干。两样穿插着来。铣床的丝杠你干了十几根了,手上有准头,不耽误。精密车床的丝杠要求更高,你当练手。”
于大龙在旁边问:“我干什么?”
“你跟着冯师傅干主轴箱的粗加工。箱体铸件来了之后,划线、钻孔、粗镗,你上手。精度要求不高,但工序不能乱。先划线,再钻孔,最后粗镗。每一步做完,让冯师傅检一遍。”
于大龙应下。两个人各自领了图纸,回了工位。林远又去找冯春林,把精密丝杠的粗车和半精车安排给他。
“冯师傅,精密丝杠的粗车和半精车交给你。杨卫国干第一道粗车,你干第二道半精车。半精车比粗车更要紧,余量留准,淬火之后才不用大改。”
冯春林接过图纸看了看:“余量留多少?”
“半精车留八丝。淬火变形大概三到五丝,精车再修三丝。加起来正好。”
冯春林点头:“行。我明天开始。”
前院西厢房,隔间里的灯熄了。
于莉躺在床里侧,面朝木板墙。阎解成躺在外面,两只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隔间很小,两个人躺着,肩膀挨着肩膀。
“解成。”于莉叫了一声。
“嗯。”
“倒座房的事,你再跟你爸说说。”
阎解成沉默了一会儿:“我爸不会同意的。”
“不同意还是要说。”于莉翻了个身,面朝他,“你不说,他怎么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阎解成没接话。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一阵,说:“我今天问过了。”
于莉抬起头:“他怎么说?”
“他说倒座房朝北,冬天冷,夏天潮。说咱们住隔间挺好,不用交房租。”
“房租多少?”
“一块五。”
于莉没说话。一块五,政府定的公房租金,按间算,不分大小。她早知道这个数。在街道工厂糊一个月纸盒,挣二十一块。交五块伙食费,剩十六块。一块五的房租,她掏得起。
“你爸是嫌贵?”于莉问。
“不是嫌贵。”阎解成翻了个身,面朝她,“他是觉得,咱们住隔间不花钱,搬过去每月多一块五的开销,不值当。”
于莉看着天花板。隔间的天花板是木板拼的,板缝里能看见外间的灯绳。她看了很久,说:“我自己掏。不用他出。”
阎解成没接话。他把手从脑后抽出来,搁在肚子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阵。然后他翻了个身,面朝另一面墙。
于莉也没再说话。她翻了个身,面朝木板墙。板缝里透过来外间的灯光,细细的一条,比前几天暗了些。她看着那条光,忽然觉得那间倒座房,比这条光还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