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处长中间打过两次电话来问情况，他都说“比预想的还要好”。
“林师傅，今天下班我能请您吃个饭吗？”
周文斌把眼镜往上推了推，“您天天加班，顾师傅也老说想跟您坐坐，可一直找不着机会。”
林远正在往工作服上擦手，闻言看了他一眼：“你请我吃什么？厂里食堂？”
周文斌不好意思地笑了：“那不能。我打听过了，前门那边有家馆子，晚上卖卤煮火烧。不贵，但实惠。”
林远想了想：“今天不加班了。晚上都早点回去。顾师傅也去？”
“去！”顾长河拍拍手上的灰，“这些天尽吃食堂了，换换口味。”
林远看了一眼窗外。五月的天已经长了，下班时分日头还挂在西边，风里带着槐花的香味。他点点头：“行。那早点走，五点半厂门口碰。”
下班铃一响，林远到厂门口时，周文斌和顾长河已经等在那儿了。
周文斌把外套搭在胳膊上，顾长河把工作服换成了件半旧的蓝布褂子，倒比在车间里显得精神。
三人骑了两辆自行车，林远带着周文斌，顾长河骑厂里借给他们的那辆旧车。
前门大街那家卤煮店在附近小有名气。三人到的时候，店里已经坐了不少人，白蒙蒙的热气从后厨的棉帘子里往外冒，空气里都是卤汤的香味。周文斌抢着去开票，林远和顾长河找了张靠墙的桌子坐下。
“林师傅，我在这儿干了一礼拜，心里有个话一直憋着。”
顾长河把筷子筒往林远那边推了推，“您说您今年才二十出头，手艺怎么练的？我像您这么大的时候，还在车间里给师傅递锉刀呢。”
林远笑了笑，正要答话，周文斌端着三个粗瓷碗过来，碗里卤煮堆得冒尖，肥肠、肺头、豆腐泡，上面撒着蒜末和香菜。他又折回去端了六个火烧。
“趁热吃。”周文斌把碗分好，搓了搓手。
卤煮味道不差，料给得足，肠肚收拾得干净，汤浓味厚。
顾长河吃了半碗，额头见了汗，话也多了起来：“林师傅，您今儿跟我说句实话。这机床要是让我们后勤部自己造，到底差在哪儿？图纸也有了，人也来学了，回去要是还造不出来，宋部长非骂死我不可。”
林远掰了块火烧泡进汤里，慢慢说：“图纸和手艺都只是一半。你们缺的是设备底子和一整套工艺纪律。”
顾长河停下筷子：“工艺纪律？”
“就拿底座时效处理来说。我们厂浇完铸件，放多久、怎么敲、什么时候松夹具，都有规定。到了你们厂，师傅们可能觉得差不多就行，省两步。可机床这玩意儿，就是两步都是关键。”林远喝了口汤，总不好说还是技术问题，或者说我有挂。
顾长河听完，半晌没说话。周文斌在旁边拿着火烧也忘了吃，把林远这番话在本子上记下来。
“林师傅，我敬您。”顾长河端起粗瓷碗，以汤代酒，跟林远碰了一下。
林远笑了笑，也端碗回了一下。这一刻，三个人不像是师徒，倒像是碰在一起的同事。
从店里出来，天已经暗下来，街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五月的晚风温软，吹得街边的槐树叶沙沙响。周文斌看了看天：“今晚天气不错。林师傅，您路上慢点。”
顾长河骑上那辆旧车，回头道：“林师傅，明天见！您骑车当心。”
林远骑上自行车往家走。晚风迎面吹着，比车间里凉快多了。拐进胡同口，两边的院墙在路灯下投出淡淡的影子。
前院东厢房亮着灯。他推门进去时，姚雪已经把饭桌收拾利索了，桌上摆着一盘凉拌黄瓜、两个馒头、一碗绿豆汤。见他进来，姚雪笑了：“估摸着你今天可能在外头吃，我就简单做了点。不过绿豆汤煮得多，你再喝一碗解解腻。”
林远坐到桌边，端起绿豆汤喝了一口。汤是凉的，甜丝丝的。姚雪坐在对面，拿蒲扇轻轻摇着，把今天处里的事说了：“你上回说的那个思路，我今早跟郑处长汇报了。他听完拍了桌子，说这个方向对，马上抽了两个人跟我一块查。”
“查得怎么样？”林远边吃边问。
“初步统计了三个大商场的票证回收量，年底和年初有几个月对不上。但商场进货杂，票证管理也乱，得慢慢捋。”姚雪说，“不过总算有方向了。”
林远点点头：“有方向就好。这案子你立功了，也别忘了请我吃饭。”
姚雪笑了，拿蒲扇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你倒会算账。行，等我忙完这阵，请你下馆子。”
两人说笑间，外头有人从院里走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慢慢消失。窗外的槐花香气顺着门缝飘进来，带着点甜味。
林远放下碗，看着对面的人，心里安定。不管车间里多累，回到这个屋，能有个人等着，这日子就是他自己选的。
“早点睡。”姚雪收了碗，“明天你还得早起。”
五月下旬，北平的天一日热过一日。车间里更是闷得像蒸笼，电风扇吹出来的风都带着铁屑和切削液的气味。代造机床已经进入装配准备阶段，顾长河跟着林远把主轴箱和立柱往底座上对，周文斌在旁边递工具、记数据，三个人的工作服后背都湿透了。
“主轴箱底面和立柱结合面，打表看垂直度。”林远抹了把额头的汗，把百分表递给顾长河。
顾长河接过去，熟练地架表、调零、推动表架。表针在一格范围内轻轻颤动：“垂直度不到一丝。林师傅，这装配面和刮研面贴合得真不错。”
林远凑过去看了看表盘：“再打一遍，换对角。”
就在这时，老郭从车间门口快步走进来，脚步比平时急。他朝林远招了招手：“林远，过来一下。”
林远把手套脱了，跟老郭走到车间外头。老郭压低声音：“厂办刚接到区委统战部的电话，明天要安排一个人进咱们厂，到技术科当资料员。杨厂长让你去一趟，好像是娄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