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斌和顾长河一左一右围着机床转了好几圈，眼睛里都放光。
“这就是那台样机？”
周文斌掏出笔记本，开始记录，“主轴箱结构跟图纸上一样……林师傅，这个床身铸铁件是你们自己浇的？”
“五车间浇的。”林远说，“用老工艺，三次时效处理，变形量控制在图纸允许范围的一半以内。”
顾长河伸手摸了摸导轨，粗糙的手掌在金属表面滑过：“刮研得真漂亮……这得刮了多少遍？”
“没数。刮到精度达标为止。”
林远拿起一块百分表，随手在导轨上打了几点，“你们看，直线度两个微米以内。要学刮研，先练手感，再练眼力，最后才是工具。”
周文斌飞快记录，顾长河若有所思。
林远领着他们走到一台半成品的机床底座旁：“这就是后勤部那台的底座，昨天刚从五车间拉过来。材料是你们送来的合金钢，已经清砂打底了。从今天起，你们跟着我从这个底座开始——划线、钻孔、攻丝、刮研、装配。但我有言在先：每个环节都有标准，达不到标准就返工。我这儿不养闲人。”
顾长河咧嘴笑了：“林师傅，您就放心吧。我老顾在后勤系统干了二十多年，还没碰到过敢在我跟前说标准的。”
林远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只是从工具柜里取出一把刮刀，递了过去：“行啊。那先把这底座上的定位面刮出来。公差一丝，刮不到晚上加班。”
顾长河接过刮刀，手心一沉。他看了一眼林远的眼神，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比他想象中更难对付。
周文斌在旁边推了推眼镜，低声说：“林师傅，我呢？”
“你跟我去技术科，把加工工艺卡过一遍。图纸你熟，但工艺细节你得吃透。”
林远朝老郭点了点头，带着周文斌往技术科走。顾长河一个人蹲在机床底座旁，握着刮刀，开始了他在红星厂的第一刀。
车间的日光灯管嗡嗡地响着，铁屑从刀尖下蜷曲着落在地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顾长河蹲在机床底座旁，握着刮刀的手稳了稳，刚要下刀，又停住了。
他是八级钳工，后勤部第一机械厂的技术顶梁柱，二十多年来经手的精密配合件少说上千。可这会儿他发现自己有点下不去手。底座定位面足有一尺多长，半尺来宽，铁灰色表面还留着加工刀痕。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刮刀——林远递过来的是把平刮刀，刃口磨得发亮，刀柄温润，显然用了不少年头，但刃口角度还在最佳状态。
“顾师傅，先看平面度。”林远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回来，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块检验平板和一张薄薄的蓝油纸，递过来，“在平面上均匀涂蓝，把平板压上去推两下，看接触点。”
顾长河点头接过来。这活他熟。他往底座表面涂了一层蓝油，放上检验平板，两手按住一推。再抬起来一看，表面上蓝点稀稀拉拉，几个高点分布不均，左下角完全没有接触。
“就这平面度，差得远。”林远说，“先粗刮，把高点削掉，再涂蓝复验。什么时候每平方英寸接触点达到二十五个以上，再换细刮。”
顾长河没说话。他蹲下身子，左手扶住底座边缘，右手持刀，手腕发力，刀尖轻飘飘地落在高点上，一刮，铁屑薄如蝉翼地卷起来。这一刀下去，动作标准，力量均匀。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林远在旁看了几刀，点了点头：“顾师傅基本功扎实。不过你这刀偏软了。”
顾长河停住：“偏软？”
“精刮的时候这么刮没问题。但粗刮阶段，你怕刮深了，刀光贴着走。这块面高低差最少三丝，你这么刮，一个上午都平不了。”
林远说着蹲下来，拿起自己常用的那把刮刀，“粗刮吃深一点，看角度。刀口入面三十五度，手腕带一点前冲，每刀刮去半丝到一丝，不伤面、不崩口。你试试。”
林远示范了几刀。铁屑明显比顾长河的厚一点，但表面依旧光洁，刀痕均匀细密，像用尺子量过一样。
顾长河看着林远的动作，眉头先是皱起，很快又舒展开来。他接过刮刀，学着林远的角度重新下刀。这一回吃刀明显深了，铁屑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叮”声，但刀痕依旧不乱。
“对，就这个力度。”林远起身，“今天上午先把这面粗刮平。下午涂蓝看接触点，差不多了再精刮。你刮的时候我在边上写工艺卡，有问题随时问。”
说完林远走进技术科，桌上摊着那套机床的工艺文件。周文斌已经坐在角落里翻看，见林远进来，忙站起来：“林师傅，工艺卡我看了两遍了。有几个地方想请教。”
“说说看。”
“主轴轴承孔的加工顺序，我看工艺卡上写的是先粗镗、再精镗、然后手刮。但原图纸标注的孔径公差是正负零点零一，手刮能到这个精度？”
林远坐到他旁边，抽出那张图纸：“机械加工只能保证形状规整，但轴承孔和铜套的最终配合，靠的是刮削出来的实际接触面。你只看孔径公差，没看配合间隙。铜套外径是比轴承孔大两丝压进去的，压完以后内孔会缩小。这个缩小量随着铜套厚度和材料硬度变化，你算不准，只能刮出来试。这就是为什么设计的时候留了刮削余量。”
周文斌在笔记本上飞快记录：“所以工艺上的‘手刮’不是补充手段，而是最终精度的保证？”
“可以这么说。”林远点头，“机械加工决定尺寸一致性，刮研决定接触精度和寿命。一台机床好不好用，就看最后这一刀。”
周文斌肃然起敬：“林师傅，您这些经验，在书里可学不到。”
“书里能学，但你得读完再上车床上验证。”林远翻开一本《机械制造工艺学》，指着其中一段，“这是我在图书馆借的，里面讲了刮研原理。你晚上有空可以看看。”
周文斌接过去，如获至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