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认过这些信息,李致紧张了许久的心神终于稍稍一松。
不管结局如何,至少已经证明噬菌体有效,对音石菌的了解又更进了一步。
只是,新特性里说的“当地人”真不是胡诌的么?
世界上如果有这种病例,怎么可能拖到现在才被发现?
看来音石菌,真的只能源于一个独立于地球演化的环境中了。
此外,图鉴中说的【如果是很晚期的患者,这样用药反倒有可能加速死亡】,这无疑就是在明示,噬菌体治疗将不可避免地释放致死剂量的内毒素。
这自然不是一个好消息,但也没什么意外的,那么大量的晶体短时间内溶解,没有致命毒素才是意外。
关键点在于,具体的毒素到底是什么,剂量如何,现代医学手段能否解决这件事。
最后,除去图鉴信息外,异常点数的用途终于也浮出水面。
它虽然不能直接提升属性,但可以解锁和升级技能。
至于眼下随时可以解锁的【洞察】,看上去好像有点用,但是否投资还需斟酌。
毕竟这是一个万倍显微镜都可以随便买到的世界,极其有限的异常点数理应投资在一些更具颠覆性的技能上。
除非,随着【洞察】的升级,能看到连显微镜都看不到的东西。
就拿眼前的音石菌来说,显微镜的确能揭示它的结构,可“共振唱歌”这种功能实在是太邪门了,这背后很可能还藏着现有技术手段无法探知的奥秘。
而技能描述中的【通过异常途径提升5倍的视觉精细度】,其中“5倍”看上去很耀眼,但并不值钱,真正值钱的是“异常途径”。
这个途径到底是什么?是否超越了现有的科学认知?
这才是关键。
如果真的是光学,声学,乃至引力波以外的观测途径。
那可就有意思了。
正思索间,虞静的声音传了过来。
“红细胞、白细胞,胞膜完整。”
李致闻言忙也止住了遐想,认真消化起虞静给出的信息——
如果提取液中,人体细胞结构是完整无损的,也就说明噬菌体并没有产生广谱的细胞毒性,基本只针对目标菌。
同时,噬菌体对晶体溶解也是温和有序的,既没有粗暴地将其“炸碎”,也没有产生强酸、强碱或能溶解人体脂质的酶。
这无疑是个好消息。
正暗暗庆幸间,虞静很快又送上了下一段报告。
“液性背景清亮,未见红细胞结构改变,未见的蛋白絮状凝集。”
听到这个,全场医护也都随之一喜。
如果是这样的话,也就说明音石菌裂解后溶出的内液,并不具备太大的毒性,不会对血液造成太大的影响!
终于有好消息了,终于有好消息了!
可就在大家暗暗兴奋的时候,虞静却满面难言地抬起了头。
“溶液中还存在大量小于1微米的晶体微尘,完全看不清它们的边缘形态。”
众人听得一头雾水。
这有什么的吗?
问题何在?
唯有宗朝东面色一沉,喃喃道:
“嗯,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如果这些微尘边缘呈倒刺或锐角的话,一旦松开止血带,流动起来,灌入血液系统。
“将很可能绞碎微血管和内皮细胞,造成弥散性大出血……
“我只是想请教一下,显微镜还能再放大么?还能再调调么?”
“这不是调的问题,宗老师……”虞静快哭了一样摇头道,“对不起老师……真的看不清……一定是看不清的……”
说到最后她已经开始哽咽了。
全场医护的面色也随着一沉。
毫无疑问,这些微尘正是溶解后的晶体。
噬菌体诱发毒性过关了,细菌内毒性也过关了……
可怎么还有这一关!
明明都已经走到这里了,怎么还要有这一劫!
宗朝东却仍不死心,朝虞静追问道:“就没有分辨率更高的显微镜了么?”
“这不是分辨率的问题。”李致回道,“可见光的衍射极限就到0.2微米,小于这个尺度的细节,就不可能通过光学手段看到了。”
“……那非光学手段呢?”宗朝东忙又朝虞静问道,“你们病理科不是有电镜室么?”
“来不及了……”虞静微弱摇头道,“SEM(扫描电子显微镜)那一套走下来最快也要几个小时……可患儿血流阻断极限只有几分钟了……”
宗朝东想了想说道:“那我们先抽出右臂的溶解液,暂停治疗,等结果出来再做判断。”
“这个恐怕……没法等了……”虞静的头埋得更深了一些,“这么长时间,大量的微尘肯定已经弥散进毛细血管和组织间隙了,穿刺根本抽不出来,更多的微尘还是会随着解开止血带入血。”
“那还有什么办法,你说!”宗朝东急道。
“……”虞静彻底低下了头。
“截肢。”李致替她开了口,“没什么可意外的,如果毒性失控,在这里截肢也在我们的预案中。”
轰。
全场人脑子一麻。
就连持续做三五个小时手术也从未颤过的宗朝东,在此刻都短促一抖。
此时他再看李致,已不知是该欣赏还是恐惧。
理性上,他知道李致是对的,这个预案是完全合理的,是保护患者的最终方案。
但在情感上,他实在很难接受一个医生,能这么平静地写下这个预案,这么冰冷地说出这个答案。
作为宗朝东,他本该才是手术室里那个最冰冷,最理性的终极决策者。
但此时,他反倒成为了那个一腔热血的人。
生就是生。
死就是死。
推着一个少了一只胳膊的患儿出去等死。
这他妈算什么?!
这怎么有脸面对陈美欣的父亲!
怎么有脸去见全院的人!
怎么有脸在清洗间看镜子里的自己!
也就在这个时候。
“血流阻断已达13分钟,还有最后两分钟……”
林小薇红着眼睛,送上了报时。
伴着这个声音,全场医护心中都荡出了一股莫名的情绪。
虞静并没有说不行。
并没有说这些微尘一定会损伤人体。
她说的只是——
“看不清”。
所以,微尘的边缘可能是锐利的,危险的。
但也可能是弧钝的,安全的。
行与不行,生与死,都是50%。
如果是常规临床,在这种情况下当然要停止治疗,宁愿截肢来保护患者生命。
但眼前的情况,一点也不常规。
陈美欣就要被送走了,就要瘫痪了,就要死了。
她本人和监护人也都做好了拼死一搏,死在手术台上的觉悟。
而我们,明知有50%的成功希望,真的要让一切停在这里么?
一时间,一股难言的愤慨冲上了每个医护的头顶,所有人都齐齐看向李致。
便是宗朝东,也再不考虑什么规章纪律,只与李致投去了一个火热的眼神。
赌吧。
这一次。
赌吧。
已经冲到这里了。
别想着什么全身而退了!
赌吧!
我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