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郭平瞪大肿胀双眼,在殿中飞快寻找那九个身影。
找到了。
九道模糊黑影,正从空中九个不同方向俯冲而下。
目标,薛公田文。
她们已退去红袍,里面是黑色短打劲装,腰间束带,面纱依旧罩脸。
九柄木剑,剑尖分别刺向头顶、咽喉、后心……全是致命要害。
嘭!
薛公身上白光猛然炸开,气浪滚滚扩散,震得殿内石板都裂开细密纹路。
九柄木剑刺在气浪上,发出刺耳摩擦声。
咔咔咔!
木剑寸寸崩碎,碎屑在空中打着旋飞散。
木剑之内,竟还藏着青铜色金属剑身!
九柄青铜剑去势不减,继续前刺,剑尖抵在薛公衣袍外不到一寸之处,再也无法前进半分。
那一片空气都在扭曲。
薛公抬起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找死!”
话音未落,他双手往外一挥。
砰砰砰!!
九个黑衣身影同时倒飞出去,在空中翻滚,落地时单膝跪下,胸口剧烈起伏。
面纱已被气浪掀飞,露出九张年轻面孔。
南郭平看得分明,她们的眼睛都是诡异红色,和那天齐湣王身边五个护卫一模一样。
这时才注意到,距离薛公最近几张案几旁,九卿和上大夫们,已歪歪斜斜倒在地上。
他又扫视一圈。
满殿文武,全倒下了。
田赢也趴在案几上,匡章脸贴着石板,其他官员东倒西歪,没一个站着的。
酒肉里果然有药。
竽声不知何时早已停下,三百多名乐工瞪大眼睛,吓得连气都不敢喘。
整座大殿里,还站着的只有齐湣王、薛公,还有那九个红眼掌舞使。
哦,还有三百多个没吃没喝的乐工。
南郭平反应过来,自己也应该倒下才对。
他席位上也有酒肉,虽然一口没碰,但戏必须做足。
头一歪,身子顺势往旁边倒去,选个舒服角度躺下,眼睛半睁半闭,悄悄盯住殿中的惊天大戏。
刚躺好。
殿外便传来密集兵器碰撞声,还有震天喊杀声。
哗啦啦---
十个重甲禁军从殿后冲出,挡在齐湣王面前,排成一道铁墙。
这十个重甲禁军,眼睛同样也是红色。
薛公看着齐湣王,语气平淡。
“既然这大王你不想做,那就交给臣来做吧。”
话没说完,人已冲向齐湣王。
九名黑衣掌舞使再次扑上,青铜剑从不同角度刺向薛公要害。
叮叮叮!
薛公浑身上下覆着一层白色光膜,剑尖刺在光膜上,根本伤不到分毫。
他抬手一掌,最前面一个掌舞使被拍飞出去,撞在石柱上,落地时吐出一口血,竟又挣扎着爬起再度冲上。
另外八个也悍不畏死,前仆后继。
十名红眼重甲同时动作,长戈刺出,戈尖在空中划出数道寒芒。
依旧破不开薛公身上那层光膜,但挡住了他前冲路线。
薛公停下脚步,右手一翻,手中多出一柄玉如意。
就是他平时把玩的那柄,看着没什么特别。
下一刹,玉如意在手中暴涨。
十倍,二十倍。
眨眼间,化作一柄数丈长巨型如意,形态有些虚幻,却威势惊人。
薛公用力一挥,玉如意横扫。
砰!
长戈崩断,甲士倒飞,掌舞使们被重重拍倒在地。
有的脖颈折断,当场没了气息,有的胸甲凹陷,嘴里涌出大股黑血。
剩下的还在往上冲。
薛公面无表情,玉如意再扫。
两名重甲被如意扫中面门,半个头盖骨碎开,红白之物溅了一地。
三息之内,连扫数次。
九名掌舞使,十名重甲禁军,全部当场毙命。
殿内地面一片狼藉,血水顺着石板缝隙四处蔓延。
薛公站在原地脸色发白,呼吸重了三分。
南郭平肿胀的左眼,看到地上九名掌舞使和重甲禁军尸首上,一个个虚幻魂体缓缓站起,眉眼清晰,神情呆滞。
齐湣王站在高台上,半步未退,神色依旧平静。
“田文,你敢在凡俗修炼邪术,就不怕天罚?”
薛公听到这话,轻笑一声。
“这句话,应该对大王你说才对。”
他指着地上那些尸体。
“这些不人不鬼的东西,恐怕就是你那先王,留下的寄魂邪术吧。”
“不妨告诉你真相,本座修的是正统仙法。”
齐湣王眯起眼。
“原来,十一年前那场诛仙大战,最后是你得到了仙法。”
“哈哈哈,现在知道,晚了。”
薛公脚下一蹬,再次扑向齐湣王。
齐湣王后退一步,轻哼一声。
那白色齐湣王,从他体内一步跨出,这次刚一出现,体表便轰然散开,化作漫天白鸦。
嘎~嘎嘎~
刺耳鸦鸣声响彻大殿。
数百只白鸦扑向薛公,而一红一白两个齐湣王,则并肩站在原地。
薛公脸色一变,往后退了几步,声音里满是嘲讽。
“中阴身,你也修炼了千魂魇,还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他手中玉如意再次涨大,悍然横扫。
成片白鸦被打散,碎成光点,消失在空中。
有几只漏网的,尖啸着冲到胸口,却被那层白色光膜弹开。
而那些神情呆滞的魂魄,像是惧怕这些白鸦,本能地后退躲避,向着殿门方向飘动。
有两团魂魄,距离南郭平不到五步。
他右手已经悄悄摸进袖中,指尖触到血丹砂。
正准备念诵收魂法诀。
一道身影从他右侧猛地冲出,快到只留下一道残影。
魂魄被那道劲风吹散,往两边荡开。
你大爷的,是谁?
南郭平暗骂一句,扫了一眼那人轮廓。
田律。
这老小子,竟然也是个高手。
田律手里多了一柄短剑,剑身窄而薄,不见半点光泽。
他的目标,是齐湣王那具“中阴身”。
眨眼间,短剑已从“中阴身”侧面刺入,剑尖没入肋下。
白色齐湣王身形猛的一颤,通体莹润光泽迅速黯淡,身影开始发虚,边缘模糊得像水中倒影。
空中残存的白鸦,立刻停止攻击,嘶鸣着调头,准备扑向田律。
就在田律抽剑,准备补第二下时。
一道白光横切而来。
当!当!当!
三声急促金属碰撞声在殿内炸开。
田律倒飞出去,稳稳落在薛公身侧。
一个娇小身影,一身素白短衣,不知何时已站在白色齐湣王的身前。
身高不到四尺,面容稚嫩,圆脸,扎着两个小发髻。
怎么看,都是个八九岁女娃。
可她手里,却握着一柄细长银剑,眼神里,没有一点属于孩童的慌乱。
田律在薛公身侧站定,短剑横在身前,衣袍上被划开一道口子,手背上已有血珠渗出。
他看着那个女娃,缓缓开口。
“凝霜大司舞。”
田律声音很稳,和平日里那个唯唯诺诺的乐正判若两人。
“大司舞,大王修炼的是邪法,你是要为虎添翼吗?”
凝霜歪了下头。
“仙法,邪法,有什么区别?不都是拿人命踩着往上爬。”
她嗓音稚嫩如八九岁女孩,语气却冰寒刺骨。
殿外打斗声越来越近。
金属碰撞、凄厉惨叫、杂乱脚步声,薛公带来的锐士已经攻破前庭防线。
田律冷笑一声。
“冥顽不灵,那就只好把你一起送走了。”
南郭平注意到,齐湣王“中阴身”正在虚化,白鸦也已收回体内,看来无法再用,凝霜大司舞以一敌二明显不够。
薛公这边,一老一少,实力碾压。
国师呢?他为什么还敢动手?
忽然。
殿内灯火灭了大半。
整座大殿陷入昏暗,只剩薛公身上一层白光和几盏残灯,在黑暗中摇曳。
更诡异的是,殿外所有打斗声、喊杀声、金属碰撞声,全都消失了。
一道人影,从殿后屏风处转出。
那人影通体散发着灰白色萤光,轮廓清晰,五官分明。
是国师。
确切地说,是国师的中阴身,与齐湣王那具白色身影一般无二,只是颜色不同。
整体呈灰白色,泛着一种腐朽气息。
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这具灰白身影表面,密密麻麻布满红色小点,成千上万,覆盖整个身体表面。
它一步步往前走,没有声音。
薛公和田律都停下动作,转头看向这个灰白身影。
南郭平注意到,薛公的脚,往后挪了半步。
“大……大王?”
薛公声音在发颤。
大王。
当今齐王是齐湣王。薛公在他面前,却称呼另一个人为“大王”。
那只有一个可能。
先王,齐宣王,田辟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