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出东闾塾,沿着巷子往北走。
南郭平记得来时路过一家食肆,门口支着个大锅,肉香氤氲,看着生意不错。
进了食肆,店家看他衣着不凡,殷勤地引到一处安静坐下。
“两盆炖肉,一壶酒,再来四样时蔬。”
蔺相如坐在对面,手搁在膝上,南郭平给他倒了碗酒,推过去。
“先生,有句话,我想直说。”
蔺相如接过酒碗,示意他讲。
“以先生之才,为何不入仕途?”
他端起碗,只抿了一小口。
“入仕?天下之大,想先用双脚丈量一番,再论去处。”
菜很快上来。
两大盆炖肉热气腾腾,浓郁的肉香扑鼻。
蔺相如目光在肉上停了一息,不自觉咽了口唾沫。
“先生,请。”
南郭平抬了抬筷子,蔺相如不再客气,夹起一块肉放入口中,吃相斯文速度却不慢。
吃到差不多时,南郭平放下筷子,站起身整了整衣衫,拱手弯腰对着蔺相如深深一揖。
“先生,我府上缺一位幕僚,若不嫌弃,可暂住我府上,食宿全包,束修另算。”
蔺相如将口中肉咽下,放下筷子疑惑地审视着他。
“敢问足下,在朝中任何职?”
南郭平直起腰坦然一笑。
“说来惭愧,在下原是宫中一吹竽乐工。”
蔺相如只是点了点头,吹竽乐工虽无品级,但好歹是宫中当差。
南郭平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过,前日侥幸蒙大王错爱,刚赏了个差事。”
“何等差事?”
“大司乐。”
啪嗒。
蔺相如手中木筷掉在桌上,怔怔地看着他,眼神里惊诧几乎要溢出来。
大司乐,九卿之下,位列中大夫。
沉默了足足三息。
蔺相如缓缓站起身,整了整衣袍,对着南郭平拱手长揖,态度从容却无比郑重。
“原来是当朝大夫当面,相如失礼了。”
南郭平赶紧伸手去扶:“先生快请起!”
蔺相如重新坐下,目光灼灼地盯着南郭平。
“还未请教,大夫如何称呼?”
“南郭,单名一个平字。”
“原来是南郭大夫,失敬。”
南郭平摆摆手。
“别叫大夫,听着别扭。我年纪比先生小,若不嫌弃,叫我一声兄弟就成。”
蔺相如愣了一息。
一个新晋大夫,竟主动要与他一个穷困潦倒的游学之士,称兄道弟。
“那......南郭兄,来,满饮此碗。”
两只陶碗碰在一处,酒液溅出几滴落在桌上,南郭平仰头饮尽,夹了一块肉送进嘴里。
“蔺兄,我刚才说的,你觉得如何?”
蔺相如筷子停在半空,沉默片刻。
“南郭兄盛情,蔺某心领,只是......还想再多游历几年。”
南郭平放下筷子,往前凑了凑。
“蔺兄,既然称兄道弟了,就别见外,有什么顾虑,直说。”
蔺相如看了他好一会儿。
“南郭兄,你觉得......如今的齐国,能撑多久?”
南郭平怔了一下,这问题不好答。
说齐国前途光明?那是睁眼说瞎话。说齐国要完?自己刚当上齐国的官,说这话不是找死吗?
他想了想。
“齐国锋芒太盛,四面树敌,依我看,早晚要吃大亏。”
蔺相如端碗的手悬在半空,瞪大眼睛看着他。
然后,他轻笑一声,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南郭兄果然是明白人,当今天下,看似齐国鼎盛,实则......”
他没说下去,只是端起碗一饮而尽。
南郭平心里叹了口气,秦统一六国谁都逃不掉,可他等不到那时候,到那时自己还活不活着都不一定。
他夹起块肉,“天下大势,你我说了不算,但眼下,总得先活下去。”
此言一出,蔺相如端着空碗,久久未动。
他低下头,望着桌上渐凉的肉,忽而抬头。
“南郭兄,敢问祖上,在朝中居何官职?”
南郭平摇头。
“家父早亡,家母一人拉扯我与舍妹成人。”
“那兄弟是如何......一步登天?”
南郭平抓过酒壶,给自己斟了一碗。
“说来话长,不过是机缘巧合,救了大王一命,大王一高兴,就封了个大司乐。”
蔺相如盯着他,目光从审视转为探究,最后竟带上了几分灼热。
平民出身无任何背景,单凭一次救驾之功,便被破格擢为大司乐。
沉默良久,他忽然开口。
“南郭兄身负大气运,如若不弃,蔺某愿追随左右。”
南郭平也没想到,那场逼不得已自保的救驾,到他这儿,反倒成了大气运。
管他呢,先把人忽悠到手再说。
一顿饭下来,两人约定,两日后蔺相如辞去私塾教职,自会登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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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中,天已经黑透。
南郭平去阿母房里,说了招揽门客的事。阿母没多问,只说了句:“你自己拿主意,遇事多三思。”
回到房间掏出玉哨。
管壁内还是那几根半死不活的棉絮,孩童气息太弱,人也太少。
估算着,这样听课至少得半年,才能比上两百多人吹一夜积攒的能量。
好在有了蔺相如,心里稍微踏实了点。
第二天,假期最后一天。
一早阿母就张罗着,收拾客房准备迎接门客。
南郭平没再出去,有上门拜访的全推给阿母应付。
他呆坐在房间内,对面坐着妹妹南郭昭。
“哥给你唱个新调子听。”
妹妹眼睛一亮,“好呀!”
南郭平清了清嗓子,“两只老虎,两只老虎,跑得快......”
妹妹脸上先是茫然,然后是新奇。
“哥,这调子......好怪啊。”
“哪里怪了?”
“说不上来,跟戏台上唱的不一样,可......还想听。”
南郭平一笑,又换了一首:“你挑着担,我牵着马,迎来日出,送走晚霞......”
这曲调,比刚才那个更复杂也更抓人。
妹妹听得入了迷,嘴张着半天合不上。
唱完,南郭平问:“怎么样?”
“太好听了!哥,你从哪儿学的?”
“我自己编的。”
妹妹满眼崇拜地看着他:“哥,你真厉害!”
南郭平坐在凳子上,久久未动。
五音不全的毛病没了,却感觉不到两个灵魂的割裂。
吴闲的记忆,南郭平的身体。
到底哪个才是真实?
这个念头一起,他的太阳穴猛地一跳。
轰!
眼前的一切开始扭曲、旋转。
妹妹的脸,窗外的光影,全都化作流动的色块。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像一个旁观者看着另一段人生。
一个很小的自己,坐在私塾角落里浑浑噩噩,先生指着他摇头叹气。
同窗在后面推他,嘲笑他,他只是低着头一言不发。
回到家,阿母会摸着他的头,眼里满是藏不住的心疼。
画面流转。
院子里仆人丫鬟进进出出,一个高大威武的身影,将他举过头顶,胡茬扎得他咯咯直笑。
是阿父。
然后,那天来了。
阿父被人用门板抬了回来,身上盖着染血的白布。
家里一下子就安静了。
晚上,阿母抱着襁褓里的妹妹,在黑暗的房间里无声地哭。
他一个人,悄悄溜出房间,站在院子里。
安放阿父的那间屋,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封~~~”
一个低沉、古怪,不似人声的音节,从屋里传了出来。
他打了个冷战。
“封~~~”
又是一声。
他不受控制地踮起脚,一步步挪到那间屋的窗下。
趴在窗户缝隙中往里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