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拼命往回抽。
抽不动。
那两根手指像两根铁钉，钉死了她全身的力道。
“放开！”
她咬着牙：
“你放开我！你这下流东西！”
秦淮看着她，忽然松了手。
展青璇一个趔趄，差点摔进浴缸里。
“你——”
“再来。”
秦淮的语气还是那么淡。
展青璇咬住嘴唇。
真的又上了。
这一次她不敢再走刚猛的路数。
身法一变，绕着秦淮游走。
“我告诉你，我祖父是大宗师！”
一掌。
“我们展家的供奉，随便一个都能打断你的腿！”
又一掌。
“你今天得罪了我，明天东州就会有人来平了江城！”
再一掌。
她一边打，一边骂，一句比一句狠。
手上却越来越急。
浴房里水汽翻涌，灯火摇晃。
一个赤着脚、只围了一条浴巾的姑娘，在他周身转得越来越快。
掌、肘、膝、腿，招招都往要害上招呼。
可每一次，都被他随手拨开。
像在逗一只张牙舞爪的小猫。
“你倒是还手啊！”
展青璇急了：
“你躲什么！”
“我在等你累。”
“......！”
展青璇气得眼前发黑。
十几招下来，她的呼吸已经乱了。
额头见了汗，一缕头发贴在颊边。
浴巾松了一角，半边肩膀就那么露在外面。
秦淮忽然手腕一翻。
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往后一别。
展青璇整个人被带得转了个身，背脊贴上冰凉的瓷砖。
双手被反剪在身后。
她挣了一下。
挣不开。
那点力气在他手里，像一捧水。
浴房里静了下来。
只剩两个人的呼吸。
展青璇的脸，离他不过半尺。
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气息。
心跳得厉害。
这个人，看着跟自己年纪差不多。
修为却在自己之上。
在江城这种地方，竟然藏着这样一个人...
她的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
“放开我。”
声音软了下去。
“你叫什么名字？”
“我问你，展阔让你来做什么？”
秦淮的声音就在她耳后。
展青璇垂下眼。
这个人不傻，几句话唬不住。
而展家找人和林家联姻的事...
在事成之前绝不能让外人知道半点风声！
她盯着秦淮，眸中精光一闪...
“我来探亲...”
“我姑姑在江城。”
她的声音低下去：
“我姑姑的名字叫展颜...”
“二十几年前跟人跑了，家里一直没有她的消息。”
“我这次来，是替家里来看看她。”
“......”
“你姑姑是展颜？”
秦淮盯着她看了半晌...
这丫头果然是阿姨的血亲，还好没有伤到。
不过...
她是来探亲的？
鬼才信！
可她这个理由，秦淮一时半会儿偏偏挑不出毛病...
展颜确实走了二十几年，展家确实一直没她的消息。
他松开手，退了一步。
“穿好衣服吧。”
展青璇怔了一下。
她本来以为，这个人会把她扣下来。
问不出来，就动刑，就杀人。
她见过父亲怎么审人。
可他就这么放了她。
“你敢放我？”
她背贴着瓷砖，声音有些抖，眼睛却抬了起来：
“你放了我，我回东州，一定让人查你。”
“查到了，我要你跪着来见我。”
秦淮没理她。
他转身，出了浴房。
...
出了主卧，院里的月光很淡。
七个展家高手横七竖八地躺着。
一个个面如金纸，气息微弱。
最边上那个大宗师，嘴角还挂着血。
秦淮走过去，蹲下身。
指尖一翻，几枚银针出现在手里。
秦家两仪刺。
一针。
两针。
三针...
每一针，都落在要穴上。
吊住那口将散未散的气。
他没多费力气。
这些人的命，他还不打算收。
展家的刀，可以打断。
展家的人，不能随便杀。
至少，在他弄清这些人来江城做什么之前，不能。
收针的时候，他忽然偏了下头。
他刚才进门的时候数过。
这院里躺着七个。
可他感觉到的，是八道气息。
不远处，一间厢房。
窗子暗着灯。
那窗子后头，有一道很轻很轻的气息。
轻得像没有。
一个能把气息收到这种地步的人，不会是个端茶送水的老仆。
秦淮看了两息。
没动。
起身，走了。
...
山庄的院里，展青璇穿好了衣服，追了出来。
大门口，空空的。
那个人，已经不见了。
她站在门口，怔怔地出神。
他是谁？
江城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大小姐！”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展青璇回过头。
七个保镖，正一脸懵地站在院里。
“你们...”
她愣了一下。
那七个人，看到她好好地站着，齐齐松了口气。
紧接着，又是一阵后怕。
护主不力，这是死罪！
那位大宗师壮着胆子，上前一步：
“大小姐，属下等罪该万死。”
“罪该万死？”
展青璇瞪起眼睛。
“我问你们，刚才有人进了山庄，一直走到我的浴房门口，你们在干什么？！”
“你们是睡死了，还是聋了？！”
七个人面面相觑。
有人进了山庄？
还走到了大小姐的浴房门口？
他们连一根头发都没看见。
“大小姐...”
大宗师硬着头皮：
“属下等人...确实没有察觉。”
“没有察觉？”
展青璇的声音拔高了：
“一个山庄，七个人守着，一个大宗师，两个半步大宗师，四个宗师，连个人进门都察觉不到？”
“我养你们，是给你们发月钱的吗？！”
七个人低着头，谁也不敢吭声。
有人偷偷抬眼。
大小姐的脸红得厉害，头发还是湿的。
“还愣着干什么！”
展青璇跺了跺脚：
“都给我滚下去！”
“是！”
七个人如蒙大赦，忙不迭地退了下去。
退到院角，几个人还偷偷回头看了一眼。
“大小姐今天...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骂是照旧骂，可你听那声儿，怎么像在撒娇？”
“你小声点！”
“我瞧着她心情还不错。”
“被人数落成这样，心情还不错？”
“你不懂。”
...
不远处，那间暗着灯的厢房。
窗后，一位花甲老仆立在那里。
一身灰布衣裳，双手拢在袖子里。
他不是被吵醒的。
从那个年轻人踏进院门的第一步起，他就站在这里了。
秦淮进屋，七个人落地，银针一针一针扎下去，他在窗后全看在眼里。
一步没动。
院门到主卧，一共三十一步。
那个年轻人走过来的时候，他数着。
走到第七步，院里就再没了一点声音。
七个护卫，四个宗师，两个半步大宗师，一个大宗师，连一声都没喊出来。
他站在窗后，手一直拢在袖子里，指节却没有松过。
他不动，不是怕死。
是知道动了，这院里一个也活不下来。
三十年了。
展家换过三任供奉，东州的世家换了两茬人，他见过的宗师能排满一条街。
可他从没见过有谁，能把一个大宗师连同六个高手一起放倒，气都不多喘一口。
拦得住吗？
他心里问了自己一句。
答案是空的。
刚才那个年轻人收针时，偏头看了这边一眼。
隔着窗纸，两个人对了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杀意。
像是在说：你知道我看见了，我也知道你看见了。
他把那口轻得像没有的气息，又压深了一层。
院子里，那道骄横的身影还在骂人。
他望着，看了很久。
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浮起一种意味深长的神情。
“这丫头...”
“让老爷惯成这个样子。”
“到了江城，也不肯收敛半分。”
他转过身，走到案边。
案上一方旧砚，几张裁好的纸。
他提笔，蘸墨。
一笔一笔，写得极慢，极稳。
写完，折成三折，塞进袖里。
窗子轻轻合上。
“天一亮，就得送出去。”
院子里，只剩一地冷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