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津美治郎靠在椅背上。
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电报上。
沉默了很久。
他的表情有些复杂。
嘴角微微抿着,眉头轻轻皱着,像是在消化一个让他不太好受的信息。
他给了山田正雄半个月的时间去找到新二师的驻地。
结果呢?
山田正雄刚把大致方位锁定在晋东南方向。
人家已经搬走了。
他们费了那么多人力物力,到头来只拿到一个空荡荡的村子。
连老百姓都不知道那支部队去了哪里。
梅津美治郎把那份电报又拿起来看了一遍。
确认自己没有看错,才把它放回桌上。
他的目光转向墙上的作战地图。
从晋东南那片标注着密集红圈的区域,一直向西移动。
停在了晋西北那片标注稀疏的空白地带。
新二师从晋东南搬走了。
搬到了哪儿?
晋西北那么大,几千人的队伍,不可能凭空消失。
他们的落脚点一定在某个地方。
但问题是。
去哪儿了?
梅津美治郎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然后开口了。
“给特高课山田正雄发报。”
机要室主任从桌上拿起铅笔,翻开笔记本。
“第一,继续追查新二师。”
“第二,扩大搜索范围,以李家峪为中心向四周辐射,重点关注晋西北方向。”
“第三,重点排查晋西北区域内所有可能容纳师级单位驻扎的地形。”
“特别关注山区以及有天然防御优势的高地。”
“第四,告诉山田正雄,我给他的期限延长两周。”
“两周之内,必须有结果。”
机要室主任快速记录完毕,合上笔记本,立正站好。
“嗨!”
他转身大步走出了办公室,脚步声在走廊里迅速远去。
梅津美治郎独自坐在办公桌前,目光重新落在那份电报上。
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很轻。
像是在自言自语。
“刚找到了线索,结果人家早就转移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奈和恼怒。
随后,梅津美治郎看了一眼窗外。
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
“不管你们在哪儿,我都会把你们找出来消灭掉。”
……
一天后。
特高课驻地。
山田正雄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桌上放着一份刚送来的急电。
目光从第一行开始往下移动。
他看了两遍,然后把电报放下。
山田正雄靠在椅背上,目光低垂着,手指搭在桌沿上,纹丝不动。
办公室里的其他人都低着头,没人敢出声。
整个特高课在晋东南的情报网络,能用的暗线不过三五个,而且层级都不高。
大部分情报员只掌握了一些零散的据点信息。
对八路军部队的调动方向和驻地选址这类核心情报,基本没有接触渠道。
他用了半个多月的时间,才勉强拼凑出一些关于新二师的信息。
又从各据点守备队的报告中筛选出一些可能有价值的线索。
最终才把范围缩小到李家峪一带。
然后他派出最好的侦察员去实地摸情况。
结果所有努力,换来的只有一份空洞的报告。
山田正雄的目光落在那份电报上,沉默了很久。
“把参与这次侦察的人叫来。”
他的声音不高。
几分钟后,三个穿着便衣的侦察员站在了他的办公桌前。
山田正雄把那份电报拿起来,朝他们晃了一下。
“李家峪那个村子,你们一共去了几个人?”
“报告课长,一共两个人。”
站在最左边的那个人开了口。
“我找机会跟几个村民搭了话,确认新二师确实在那里驻扎过。”
“我跟至少八个村民单独聊过。”
“每个人的说法不一样,但有一点是一致的,就是新二师确实在几天前走了。”
“而且老百姓确实不知道新二师去了哪里。”
山田正雄沉默了。
他知道那些老百姓说的很可能是真话。
八路军大部队转移,不可能通知当地百姓的。
大部队悄悄来,悄悄走,来的时候不让老百姓受影响。
走的时候也不让老百姓知道去向。
山田正雄没有再追问。
他靠回椅背,目光落在天花板上,沉默了很长时间。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三名侦察员站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
山田正雄的脑子里在快速运转。
他费了那么大功夫,动用了几百人的情报网络和侦察力量。
好不容易才把新二师的位置锁定在李家峪一带。
结果人家早就搬走了。
连村民们都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
“你们带回来的那些线索里,有没有哪一条提到了新二师可能转移的方向?”
第一个侦察员想了想,回答道:
“报告课长,有一个细节。”
“说。”
“一个妇人在跟我的谈话中偶然提到,说是新二师往北走的。”
“往北?”
“对。”
山田正雄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幅山西全境地图前面,目光沿着李家峪的位置往北移动。
手指在地图上缓缓划过。
“往北走,可能是为了绕开榆社方向的据点。”
“但从他们之前的活动规律看,不会一直往北。”
他的手指从榆社方向拐弯,向西北方向划出一条弧线。
最终停在了一片标注着稀疏地形的区域。
晋西北。
那里地广人稀,群山连绵,沟壑纵横,没有几条像样的公路。
从军事角度讲,是那些八路军建立根据地最理想的地方。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那三名侦察员身上。
“你们回去休息吧。”
“后续的侦察任务,我另行安排。”
三名侦察员同时立正,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门合上之后,山田正雄重新坐到桌前。
然后朝外面喊了一声。
“把情报课所有组长以上的人叫来。”
几分钟后。
五个人陆续走进了他的办公室。
山田正雄没有寒暄,开门见山地把那份电报念了一遍。
念完之后,他看着那五个人的反应。
有人皱眉,有人低头,有人摸着下巴沉思。
“都说说吧。”
沉默持续了片刻。
一个四十岁上下的鬼子率先开了口。
他是情报课负责晋东南方向的老资格了。
“课长,新二师转移的时机很蹊跷。”
“我们刚把侦察力量集中到李家峪附近,他们就转移了。”
“而且转移得很彻底,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你想说什么?”
“我觉得有两种可能。”
那人接着说道。
“第一种可能,是巧合。”
“新二师因为自身的战略需要主动转移,跟我们的侦察没有任何关系。”
“第二种可能,是有人走漏了风声。”
山田正雄的目光微微沉了一下。
“你倾向哪一种?”
“目前没有证据,不好判断。”
那人回答得很谨慎。
“但从时间上看,新二师转移的时间点确实在我们的侦察行动之后。”
“他们可能是察觉到了什么。”
山田正雄沉默了几秒,然后把目光转向另一个人。
“你呢?”
那个组长犹豫了一下才开口。
“课长,我更倾向于第二种可能。”
“新二师之前在李家峪驻扎了很久,一直没动过。”
“我们刚开始集中侦察,他们就转移了。”
“这个时间点太巧了。”
“可如果是走漏了风声,那风声从哪儿来?”
“我们的侦察行动知道的人不多,就那么几个人。”
“除非是参与侦察的人里面出了内鬼,否则……”
他没把话说下去。
但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