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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郑浩的心思

    此事毕,天光已大亮,大朝会也就此散班。

    接下来天子御福宁殿再座,则是听取两府宰执以及朱紫重臣的奏报,郑浩是没资格参与的,随着文武百官各自归衙,处理公务。

    到了军器监,郑浩处理完紧急文书,还未到中午便离开了衙署,径回府中。

    他今年三十九岁,身为福建郑氏子弟,虽族中在京有宅邸,但因当初年少轻狂,偷了族叔小妾,导致族内名声不佳。

    他不愿寄人篱下,便在里城御街东侧,靠近旧曹门附近租了一座带花木小庭的两进私宅。

    地段上好,离军器监,皇城都不算远,便于赴朝入衙,月租一百二十七贯,在汴梁内城已是上等私宅的价码。

    回到府中,郑浩换回便衣,开始写请帖。

    张泰安与苏文渊的那封很快写好,可等写到舒家兄弟的请帖时,郑浩却犹豫了。

    昨日五人相聚,看似相谈甚欢,实则张泰安与舒家兄弟并未深交。

    准确点说,是张泰安这种低调务实的人,和口无遮拦,性情豪疏的舒尧卿,压根不可能做同路人。

    不过两人都是君子作风,君子和而不同,看不惯对方作风也还能交往,问题主要出在舒舜卿身上。

    舒舜卿不像哥哥舒尧卿那般豪疏,是个十分沉稳的人物,若正常相处,郑浩觉得他倒是能和张泰安成为知己。

    奈何舒舜卿对亲哥哥舒尧卿极为仰慕。

    郑浩当年赶考,在东京与舒尧卿结识,而后才认识的舒舜卿。

    三人相约游山玩水,途中遇一险溪,溪上唯有一根枯木做桥。

    舒家兄弟不敢过,郑浩却面不改色走了过去,并在对面催促。

    舒尧卿迫不得已也走了过去,之后却在对面崖壁上题了一行字。

    日后杀舒尧卿者,必郑浩也。

    郑浩对此只笑而不语,他理解舒尧卿豪放的性格,对他这促狭的抱怨也不放在心上。

    然而舒舜卿却不同,他本就对郑浩强逼兄长涉险不满,又看舒尧卿题了这么一句话,从那以后便与郑浩有些不对付。

    郑浩性格桀骜,却对那些有真才实学且能入眼的人格外宽容,舒家兄弟恰在此列,故此没和舒舜卿过多见识,反而和舒尧卿的关系越来越亲密,俨然成了知己。

    但他能忍得了舒尧卿的戏谑嘴毒,舒舜卿的兄控,不代表张泰安能忍。

    昨天夜里若非第一次见面,仅凭张泰安一开始对舒尧卿的态度,郑浩觉得舒舜卿少不了找他麻烦。

    “唉,罢了。”

    给舒家兄弟写到一半的请帖被郑浩团起来扔掉,郑浩唤来仆役。

    “把这份帖子送到苏家张郎君手里。”

    舒家兄弟就在东京,张泰安却不日即将返回西北。

    从他的答卷上郑浩就能看出,此人绝非池中之物,更何况朝廷暗地里给了王诗中开战的权利。

    给张泰安的旨意虽说不许他参与兵戈之事,可还是那个问题。

    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

    张泰安既已得了官身,还入了王诗中幕府,战端一起,王诗中手上肯定缺人,又怎会放着张泰安这样的人才不用。

    年少,有才,背后还有人托举,可以预见,张泰安在绥德攻防战中肯定会立下功勋。

    这可是边功,开疆拓土的边功。

    天下反战是因为打不赢,如果能打赢,上到天子,下到小民,哪个不想收复燕云,重开河西丝绸之路。

    更关键的是,两人之间差了近二十岁,整整一代人的差距。

    这意味着张泰安绝不可能和他成为竞争对手,相反,若是培养得当,他绝对是未来朝中奥援的不二人选。

    只是郑浩心中有些可惜。

    他最看好的二人,张泰安与舒尧卿,注定不可能成为和他一样的知己。

    内城,苏家。

    苏文渊舅舅捧着烫金请帖匆匆入内,递到张泰安手中。

    帖子字迹劲挺,落款正是郑浩,邀他午后赴旧曹门旁私宅小叙。

    张泰安同苏文渊一说,二人便备了份薄礼,雇了辆平头小车,沿着御街往东,寻到郑浩那座两进宅院。

    院墙不高,墙内海棠枝叶探出,落了一地粉白花瓣。

    门仆引二人穿过前院,直达中堂。郑

    浩已换一身青布便衫,不见衙署里判监的威严,只留几分随性与桀骜。

    三人寒暄落座,奉上清茶,郑浩侧头吩咐仆役。

    “文渊,后院书斋存了几卷军器营旧样图纸,劳你随下人去看一看,挑出甲胄图样取来,算是我泰安践行的礼物。”

    苏文渊不疑有他,笑着应下,跟着仆役往后院走,堂内只剩郑浩与张泰安二人。

    郑浩端着茶盏,神色慢慢沉了下来,不再是待客的闲散模样,把大朝会那一场风波,从头至尾细细讲给张泰安。

    从流内铨将他的卷子递入禁中,翰林方正当庭发难,指责铨试评判失当,私拔后生,再到首相王申平衡朝堂,明修栈道,暗度陈仓都一一细说一遍。

    “你莫以为一纸官告落手,便是万事大吉。”

    郑浩声音放低,语气带着指点。

    “朝堂之中,恩仇从不是非黑即白,今日为你说话之人,未必真心助你,今日刁难你的方正,也不全是私心作祟,他守的是铨选旧制,你入王诗中幕府,身在边镇,最要紧的第一条,便是功不可独揽,祸不可独扛。

    节帅有方略,你只管补其疏漏,若事有危难,万万不可强出头,抢了上位之人的名头,有才是利刃,可利刃露得太早,极易遭人斫折,幕府同僚,有同袍,亦有妒才之人,进退之间,务必审慎。”

    稍顿,郑浩话锋一转,直接落到西北山川大局。

    “西北战事,要害全在横山。”

    郑浩指尖轻叩案几。

    “党项世代依托横山山地立国,连绵群山既是牧场,也是部族栖身之地,自横山以南,可直扑延州边境,一旦有事,便退入深山,我大军进剿,寻不到主力,粮草转运艰难,次次劳师糜饷。

    绥德,便是横山南端锁钥,拿下绥德,米脂便孤悬在外,无屏障可依,夺得米脂之后,便可逐年向前修筑城寨,步步蚕食横山土地,一城一堡,慢慢压缩党项人的生存空间。”

    他抬眼看向张泰安。

    “反过来,党项若丢了横山,便是断其根本,蕃部兵源,牧地良田,尽数落入我大梁之手,再无险地可凭,再也无力长久抗衡,朝中大多数反战,也只是我大梁对外征伐,战果不佳罢了,实际上如何攻伐党项,朝中这些年不知做了多少方略。”

    张泰安端坐静听,心中暗自佩服。

    世人提起郑浩,只记得他性情狂傲,因私情弃功名再考,如今任职军器监,至多以为他熟军械,懂营造。

    却想不到此人胸中,藏着这般宏大深远的边疆筹略,远胜不少只会空谈经义的庙堂儒臣。

    张泰安带着后世见识,自然知道横山之于立根于银川的党项意味着什么,身为古代人的郑浩也如此清楚,甚至他还没踏足过西北,这就不是单单是见识的问题了。

    此人胸中自有韬略,也是个允文允武的全才。

    正说着,脚步声起,苏文渊从前院折返,仆役随其后,领两名女子入堂。

    二女皆是二十上下,容貌秀美,举止娴静,粗通笔墨,善打理内务。

    郑浩收起严肃表情,笑道。

    “你二人不日便要远赴延州,路途遥远,边关苦寒。这两名婢子,一人赠泰安,一人归文渊,可照料起居,闲时亦可帮着整理文书。”

    苏文渊眼前一亮,连忙起身拱手谢礼。

    张泰安起身拱手,唇角带着几分笑意。

    这郑浩先是指点官场之道,再论横山攻略,最后还送上美婢伺候,结交之心,溢于言表。

    不过张泰安并不反感。

    同样的道理,他和郑浩相差近二十岁,两人之间几乎不可能存在竞争关系,相反,合作结盟的概率倒是很大。

    况且相较于舒尧卿兄弟,张泰安更喜欢做事有章法的郑浩。

    “郑监厚意,泰安心领。只是拙妻性子刚烈,素来不喜家中添外人。我若带回婢侍,归家之后怕是永无宁日,实在不敢领受这份美意。”

    郑浩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朗声大笑,不再勉强,挥手命婢女退下。

    “好好好。世人皆惧朝堂权贵,你倒惧家中内人,也罢,人各有家规,我不强求。”

    郑浩起身,送二人行至院门,压低声音叮嘱。

    “绥德战火将起,边功难得,守功更难,今日你我所言横山谋划,慎勿轻易对外人提起。”

    张泰安郑重颔首,与苏文渊辞别郑府,登车返程。

    车轱辘碾过青石板,一路向西。苏文渊侧头看了一眼身侧不发一言的婢女,难掩喜色,低声对张泰安说道。

    “郑监真是豪爽,这女子温软可人,到了延州,也好帮我收拾书简,张兄你竟推辞,实在可惜。”

    张泰安望着窗外络绎不绝的车马行人,缓缓开口。

    “郑浩今日一番话,远胜赠婢,他方才与我讲的横山筑城之策,才是西北真正的大局,你收下婢子无妨,只是到了延州幕府,切莫沉溺私情,误了正事。”

    苏文渊敛了几分笑意,点头应下,可目光依旧不自觉落在身旁女子身上。

    张泰安心中反复回味郑浩在堂中所言。

    这位狂放不羁的军器监判官,眼光长远,看得懂边地攻守,亦看透朝堂人心。

    今日这一席密谈,于他而言,是入仕之后最重要的一堂课。

    只是他也清楚,郑浩倾力点拨,不全是惜才,更是押下一场长远的赌注,赌他张泰安能在西北立下边功,来日在朝堂之上,成为郑浩的臂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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