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猎第二天,常福订了庆功宴。
苏听澜把宴席退了。
“为何?”常福很不理解,“皇帝活着,红九活着,三个书吏活着,咱们还拿到盐铁序引和四十九张签。总该吃顿好的。”
“谁出钱?”
“王府?”
“王府昨日刚垫十一名伤者的药钱、两床棉褥、三辆车、一根白蜡杆、两面猎旗和六桶漏水。”
“那皇帝出?”
“你去问。”
常福觉得庆功可以稍后。
大理寺正堂摆了四张结算桌。
第一张算人。
第二张算伤。
第三张算车与证物。
第四张算每一道临时命令是谁下的。
门外还有第五张小桌。
只核入场与离场。
宁知微入营时用本名遮面,离场便须重新抽随机口令、核面纱软扣、身高和左手字。春猎中途她换过灰斗篷,却没有换内层身份册;西苑女官与闻人清分别开封,对上乙三位置编号和离场时辰。
苏听澜七只衣箱进营,出来仍是七只,备用灰褐男装封签完整,证明没有实际使用。谢红绡出营追车时过秤,回城后人与空车总重少了菜篮、多了七张转移签和一只证物匣,差额逐项登记。
叶惊霜的两枚响片少了一枚。
不是遗失。
一枚在御马箭后敲响,后来留在原位状态袋。若只看“少一枚”,很容易把正常使用写成她私自带走宫中物。
顾昭宁入场带完整白蜡练杆,离场只剩两截;乌弥月弯刀全程留外营登记架,出营时封绳未动。闻人清法尺、宁知微三层纸袋、苏听澜钥匙与谢红绡无药探针也逐项核回。
春猎中的身份没有被换。
但至少两枚真腰牌被人拿来发假令。
所以“人都回来了”与“入场制度没有漏洞”同样不能写成一句话。
春猎结束不等于所有东西都能装进“护驾成功”四个字里。
西苑监先报人数。
皇帝无伤。
宗室、使臣与随行官员无死亡。
围栏事故九人轻中伤,外营火场两名杂役轻度灼伤。红九右肩箭擦伤,叶惊霜手腕旧伤加重,顾昭宁旧肋发紧,乌弥月右掌磨红,谢红绡腰背拉伤未愈。
御前侍卫统领道:“顾将军、乌弥月、叶惊霜等人护驾有功,可另行赏赐。”
闻人清问:“十一名普通伤者呢?”
“由西苑公账医治。”
“写进同一结算。”
“他们不是护驾主力。”
“他们是围栏和纵火的直接受害者。”
一名驱兽役前臂骨折,至少两个月不能做重活。若只赔一副药,他家里两个月便没有进项。苏听澜按其近三月工钱、家中人口和医嘱休养期,提出先垫十二两,后续复诊另算。
西苑监嫌多。
“普通役夫一年也挣不到这么多。”
“所以骨折两个月更不能只赔两钱药。”
两名女眷的车角擦伤不重,却损了衣物和一只陪嫁木箱。三名拥挤跌倒者无骨伤,仍须登记当日误工。两名灼伤杂役由御医确认不会留残,也要赔烧坏的外衣和三日休养。
皇帝活着,不会替他们把骨头和工钱一并长回来。
第二张桌最终写下三十七两六钱先期赔付。
钱由西苑公账、礼部围栏采购押金和内库春猎预备费三处先垫。责任查明后,再向换绳、蜡销、纵火和水桶破坏者分别追偿。
没有让王府为了“有功”把所有钱私下付完。
第三张桌更麻烦。
九辆东水门受控车中,三辆基本空,三辆装马掌、祭器铜座和修械铁件,两辆装草料与麻绳,最后一辆藏盐铁序引与四十九张转移签。
“九辆都是盐铁赃车。”御史台有人提议。
苏听澜把账推过去:“马掌有北苑马料库领用票,铜座有宗正寺祭器修补单,铁件有兵部作坊回炉签。签可能被利用,也可能是真货。先核,不许因为同路便全写赃物。”
“它们确实同时去东水门。”
“所以列关联车辆。”
“有区别?”
“赃车可以扣货定责,关联车只能保全状态、核签和问经手。你若先把真祭器写成赃物,宗正寺明日便能用这一处错误要求放掉所有车。”
宁知微将四十九张签分成四组。
二十一张首辅值房修造边印。
九张宫弩务验收小印。
十三张仓序签。
六张无印共同语。
四组都从同一夹层原位取得,却不能因为同箱便假定同一人签发。她要求逐张核纸、墨、印序、折痕和装入时先后。
盐铁序引也单独封。
序引能证明十三仓移存次序和许房收卷时辰,不含盐铁正文。任何结算文书若写“已取得盐铁卷”,宁知微便拒绝落名。
河道司又送来灰篷船状态。
母船被扣,船腹暗舱、割断配重绳和检修口划痕均在。浅窄舟与白面具人未追回,下游共有二十七只外形近似的小舟,不能因为船篷灰色便全部扣押。
东水九辆车的车夫也不能合押。
三人主动停,二人被横木拦,三人割缰冲车,一人始终留在车旁要求验签。行为不同,知情程度也不同。闻人清按每人所持令、是否知道内箱、是否参与换重分开问讯。
御史台想先公布“九车运赃、人赃并获”。
闻人清只准公布“九辆关联车受控,取得序引及签箱,四辆去向待查”。字少了,听着不够痛快,却不会在第二日被一辆真祭器车推翻整场结算。
第四张桌上,皇帝赏令先到了。
陆沉舟护驾有功,赐金百两。
顾昭宁、乌弥月、叶惊霜各有赏。
苏听澜、宁知微、谢红绡、闻人清也按协查记功。
常福终于看见庆功宴的钱:“一百两。”
苏听澜拿起赏令:“金还没到,先别替它点菜。”
赏令后还有一张处置书。
陆沉舟佩刀继续由御前侍卫暂扣。
三十日不得离京令不变。
靖北旧军械副账三日内交兵部、大理寺和御史台共查。陆沉舟可居京邸,不入狱,每日行踪仍须登记。
常福的笑收了:“护驾有功还扣刀?”
陆沉舟道:“有功与旧箭责任是两张桌。”
“不能互相抵?”
“不能。”
宁知微同样拒绝以春猎推演之功抵父案未结责任。
礼部拟给她“忠谨证女”四字旌表,她看完便退回。
“我有名字。”
“这是褒奖。”礼部书吏说。
“褒奖也不能把我重新写成谁的女儿。”
最终赏簿改为“重审证人宁知微,协助核车与路线”。不写忠女,不写罪女,也不替她父亲先定清白。
苏听澜则要求自己的赏银与王府公账分开。她已与陆沉舟确认关系,不代表她的协查功劳自动成为世子附属;若赏赐到账,她拿自己的一份先补北风铺被调走的三名伙计工钱。
顾昭宁的铁枪仍封宗正寺。春猎白蜡练杆断成两截,宗正寺要求她赔。
苏听澜看过领用单:“普通白蜡杆,值八钱。它挡过野猪、黑熊和猎豹,若宗正寺按兵器价收,我就要求他们把三头兽也列成使用见证。”
梁主事最终同意按原价八钱,不加“御前损坏”罚金。
叶惊霜的手腕由白不治重新固定。
“三日不能持刀。”
“木刀也不行?”
“筷子可以。”
谢红绡在旁边道:“终于有我能打赢你的三日。”
叶惊霜看向她腰背:“你也不能弯腰。”
“打架不一定弯腰。”
“也不一定用刀。”
白不治让两人一起闭嘴。
乌弥月左臂伤口已结痂,右掌只需薄布。她却没有领北朔使团名下赏赐,要求把自己与左贤王副使分开记功。副使亲随仍涉短弓栽赃,不能借“使团共同护驾”把争议抹平。
红九没有赏。
救孩子不等于免除持刀、假牌和祭器车钥匙责任。他仍在大理寺伤房,身份已初步自认,须继续核红楼旧档和春猎命令。
红五已经回到遮名保护处。
一次出面机会用完,没有因劝红九开口便转成官府随时可传的秘密证人。
结算到傍晚,四辆失踪车仍在黑板最上方。
九辆受控,不等于十三辆全得。
许先生窄舟逃走,也不等于四辆车都替他运正文。
宁知微在“未取得”栏写下三项。
四辆车。
盐铁正文。
郑成真实身份。
她又在“已取得”栏写了三项。
十一名伤者完整名单。
九辆车的差异状态。
陆家旧箭账必须公开核验的正式命令。
未取得不是失败。
已取得也不都是能拿来庆功的好消息。
陆沉舟站在她旁边:“还庆功吗?”
“可以吃饭。”
“有区别?”
“庆功要把未完的事暂时放下。吃饭不用。”
苏听澜从后面递来三碗面。
宁知微接碗时手指还凉。陆沉舟想把暖手袋再递给她,苏听澜先将热汤往她面前推了一寸。
“先喝。”
宁知微看了两人一眼:“一个给袋,一个给汤。需要我记两份人情?”
苏听澜道:“汤算公账。”
陆沉舟道:“袋不用还。”
“那更要登记。”
三个人都累得没力气多笑,桌边气氛却比所谓庆功宴安稳。
“一人一碗,今日不加菜。”
常福问:“我的呢?”
“你退宴席时没问定钱能不能退,全扣了。”
常福终于知道,春猎赢了也不能先庆功。
尤其不能先替尚未到手的百两黄金点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