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那麒麟山獬豸洞,烟尘散尽,钟鼓沉寂。
小妖精有来有去斜倚在石洞门口,想想曾经过往,亦感慨万千。
在玄奘的治疗下,他一身皮肉早已复原如初。
玄奘见他本性非恶,属可度之妖,遂留在这里,收拢散落妖类,或度善留用,或还归山林,免得戕害朱紫国百姓。
忙活了半个月,这狼狈的山洞总算恢复如初。
“大王……”一个小妖上前拱手相拜。
“唉,叫什么大王?圣僧封俺为金毛大帅,还是叫俺大帅吧。”
和金毛犼一样,这有来有去也是一身金毛。
只是一个是犼,一个是狗。
“金大帅,原大王的寝卧地板下有东西。”
“什么东西?”
“棺材。”
“什么棺材?”
“就是棺材啊,玄木色的,老大一个棺材。”
“去看看!”
有来有去感觉蹊跷,遂与诸小妖进得大王寝卧查看。
果见地板撬开,露出巨坑,一个玄木棺椁正躺在坑中。
有来有去心下惊疑,挥手叫小妖守在门外,独自上前,用力去推棺盖。
棺盖上贴有符咒,怎么推也推不动。
他把耳朵贴近棺椁,仔细听听,里面似乎有缓缓喘息之声。
既有活人气息,又岂能不加施救?
有来有去揭开符咒,缓缓推开棺盖。
松明微光之下,棺内卧着一头异兽。
这兽身形似鹿非鹿,似羊非羊,身披残缺鳞纹,头顶长有一根七尺长角。
他气息微弱,双目半阖,奄奄一息。
有来有去纵无火眼金睛,也看得出来,此兽身无半点妖邪浊气,只有一股温润祥和的瑞气,自身躯缓缓漫出。
看样子,竟是一头上古瑞兽。
有来有去心头大震,俯身轻声问道:“不知仙尊是何来历,为何被困于此棺之内,藏在这獬豸洞密室之中?”
那瑞兽缓缓睁开双眼,悠悠一叹:
“这……本就是我的洞府……”
“你的洞府?”
“是,恳求阁下,将那金锁帮我解开。”
有来有去满脸谨慎:“你……若做坏事又当如何?”
“既为观音座下法兽,何以行恶?”
“你……你怎么说你是观音座下法兽?你到底是何人?”
“我是獬豸……”
“獬豸?”
有来有去一怔,这洞府可不就是獬豸洞么?
那赛太岁又算怎么回事?
“你缘何被困于此?”
“因为公道。”
“公道?”
獬豸长叹道:“当这世间强者多是有罪之人,那么为弱者主持公道,便成了罪过。”
“是他们……把你囚禁于此?”
“不?”
獬豸摇了摇头。
“我本该是观音座下护法,是因为我向天下立誓,要以天道之法,执掌绝对公道,可到头来却未能做到……从此,我便不配为菩萨坐骑,只能困守此地,便是自罚……”
因为未能做到绝对的公道,而将自己定罪。
这种以身定罪,自我裁决,倒像是对绝对公道的一种追寻。
但未免有些偏激。
“绝对的公道。”
“是。”
“有人能做得到么?”
獬豸缓缓的摇摇头:“大象为觅食行路,不小心踏死蝼蚁。我若因此责罚大象,大象自觉冤屈。它不曾看见蝼蚁,何谈有罪?
可我若不罚大象,又有谁为枉死的蝼蚁做主?众生皆怀一命,所处位势不同,想追求绝对的公平,似乎本就是错。”
“所以,你便替那大象受罚?”
獬豸缓缓颔首:“也是因为我做不到绝对的公正。”
“可现在你却想出来了。”
“是……”
獬豸长叹一声:“待我自领罪责之后,才发觉恰遂了恶人的心意。他们借此轻易将我封印。自此恶徒肆无忌惮,再无人为弱者主持公道……眼见世间日渐混沌,我方才醒悟:我,又错了。”
有来有去抓抓头:“那如何做才是对的?”
“在此之前,我一直在想,却总也想不透……”
说到此,獬豸的嘴角缓缓流露出一丝笑意:“自那圣僧来此,我忽然明白了。”
“明白了什么?”
“怀公道之心而行,不被是非裹挟,不因两难偏激,守本心真理,而非强求一个绝对无憾的结果。”
有来有去似懂非懂,但觉有理。
“俺不懂那么些大道理,只觉得你是个好人。”
说着,跳进棺椁,解开捆缚獬豸的绳索。
绳索松脱,哐当落地。
獬豸独角漾起淡淡清辉,缓缓抬身,自棺中迈步而出。
“多谢……”
“没事,举手之劳罢了。”
“你可知,我那铃铛去了何处?”
“铃铛?你是说……紫金铃?”
獬豸缓缓点头:“此铃本名含冤铃。
怀私心者持之,铃呈紫;守公道者持之,铃作金。
它收纳世间苦主的怨念于一体,铃身一摇,便有滔天威势。昔日我执掌此铃,本是要为万千冤魂主持公道,还他们一个清白。未曾想,却被人拿来当做杀伐之器。”
有来有去摊开手:“我也不知道,有个黑熊精快把这山洞翻个底朝天也没找到。”
獬豸无奈叹气。
“罢了,器物本无善恶,公道自在人心。寻它不得,便不强求。”
“接下来你要去哪?”
“寻我菩萨所在之处,也寻找真正的公道所在之处……”
……
另一边,玄奘受那女子邀请,步入府院之中。
院内有假山凉亭,石桌石凳。
那女子请他安坐石凳上:“圣僧且在此稍候,奴家这便备些斋饭前来。”
说罢,咬唇一笑,行礼退去。
玄奘抬眼看去,院中古木垂荫,阶前生着丛丛芳草,檐外花枝轻摇。
有三个女子倚在窗前,拈针引线,刺凤描鸾做着女红,时不时含笑望向玄奘所在之处。
另有三个女子,在木香亭下玩耍着蹴踘,你踢过来,我送过去。
她们的动作有些笨拙,但却更体现出女子的柔媚与娇憨。
她们嘻嘻哈哈,追奔嬉闹,竟一不小心将球踢到了玄奘脚下。
玄奘弯腰拾起,心中却陡然一惊。
那蹴踘的样子,怎么看都像一颗人的眼珠?
玄奘没说什么,轻轻一抛,丢还给她们。
三人一起行礼:“多谢圣僧。”
“皇叔,贫僧感觉他们就是妖。”
“我亦有此感。”
刘备声线沉凝谨慎:“可妖亦分善恶,不可轻易放过,亦不可贸然除之。”
“如何辨其善恶?”
“且看片刻之后,她们以何物招待我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