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於如今的李伏蝉与伏枢院来说,寻常手段再难将二者制衡,便仿佛两位棋力相当的棋士,无法轻易分出高下,唯有占据先手之势,才能立於不败之地。
长胤躬身等待仙房真君的回应。
山风拂衣,这位大真君广袖微动,衣身泛起滔滔浪纹一般,而他身周江河浩荡之声愈发骇人。
不知过去了多久,这位大真君轻轻颔首,淡淡道:「既然如此,那便一同前去吧。」
长胤闻言不由错愕,抬起头来,出声问道:「大真君也要去赴会麽?」
仙房真君淡淡道:「天下有志求道之士皆可前去,怎麽,难道长胤以为,我不是个求道之士麽?」
长胤闻言,神色之中幽明不定。恍惚间,竟又记起了昔年长殊所言。
【太枢天中,仙房已死】
一个死人,真的还能求道麽?
这样大逆不道的念头,他自然不敢说出口,甚至不敢多想下去。
长胤犹豫了一下,复又躬身行礼问道:「长胤多嘴,还有一事要向大真君询问。」
「问来便是。」长胤问道:「洞烨真君如今领大宋玄应洞微国师的位职,虽然不曾持玄,但倒底是宋帝亲口认下的,名义上主江南三州一切仙玄事,我等伏枢院前去青羊之会,是否该备下一份拜礼?」
仙房闻言,思虑片刻,这才开口道:「长胤提醒得极是,既如此,便将【大辟】带上罢。」
长胤闻言,一时错愕,目光中隐隐几分不敢置信升腾而起。
仙房真君却依旧笑着道:
「洞烨到底是位剑仙,迟襚不肯将【青羊】留下,便由我伏枢院来做这个良友,赠仙剑为礼,以示交好。」
「如此,长胤觉得可妥当麽?」
长胤死死压抑住震荡心神,缓缓点头:「长胤领法旨。」
於是三个月後,伏枢院三君齐齐前往【青榆郡】,共赴此会。
——
他立在原地久久未动,目光中仍翻涌着难以平息的波澜。
不知何时,宝嬛真君已来到他身後。业婴真君转过头来看向自己这位师妹。
他一袭道袍,广袖垂下,袖口处仍有几缕云气萦绕不散,此刻他眼底神采大盛,神色激动道:「师妹,天下将起变事了。」
宝嬛真君看着如此神色激动的师兄,轻声道:「自冲瞿真君之後,天下变事已起,师兄何故如此激动?」
业婴猛地摇了摇头,他紧紧盯着宝嬛真君,广袖随他动作一荡,袖中云气散而复聚,他沉声道:
「不一样。」
他往前踱了一步,目光望向六贞观以西那片苍茫天色,那里是青梧萍所在,也是曾经那座森罗天宫高高悬挂的地方。
他曾常在六贞观此处遥望西方青梧萍,那座森罗天宫是元君曾留在世间的痕迹,可在不久前,那座天宫成为了洞烨真君生造一星的助力,此时此刻,恐怕已撞进混彩天中,被混彩天所侵吞。
宝嬛真君并未催促师兄,业婴真君看了片刻之後,才轻声道:「冲瞿真君毁坏雷籙三书,为天下施行大变,以至於如今天下诸多豪杰出世。」
「可那样的变事,是天下的变事。」
他将目光重新落回在宝嬛真君面上:「而今洞烨真君生造一星,使【弦月领宿】,如今又忽然於青羊观举青羊法会。」
「他这样一个不被天上大人允许成道之辈,何故这样筹谋纵横、穷竭算计?」
业婴真君仿佛在同宝嬛真君说话,又仿佛在对自己说,目光中透露出一道几近灼热的光采,声音愈发笃定,近乎确信道:「一定是他还有道可寻,有路可走,这场青羊法会,便是一个信号。」「他一定是欲在这场法会中得到什麽,亦或做成什麽,只要能窥视到一两分端倪,对我来说,便已足矣。」
「冲瞿真君使天下兴变事,这变事是天下的变事,而今洞烨真君举青羊法会,这青羊法会之变事,乃是世上求道之士的。」
宝嬛真君闻言,轻轻颔首道:
「师兄说的不错,此次青羊法会,或许真的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师兄的确该去看一看。」
业婴真君点了点头,复又转过头去看自己这这位师妹,问道:「那麽你呢?」
宝嬛真君笑着道:「我自然也是要去的,」
业婴真君闻言,眼中颇有些错愕。
宝嬛真君见此一幕,轻笑着问道:「怎麽?师兄难道以为宝嬛是个迂腐之人。因为大真君曾留法旨,要我治六贞观,便会因此而放弃这样一份的求道之机麽?」
听着宝嬛真君的话,业婴真君目光中的意外之色愈多了几分。
他轻轻点了点头:「不瞒师妹,我的确是这样想的。」
宝嬛真君道:「这世上总有些愚夫,容易将自己困在一些莫须有的桎梏当中。」
「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固然有其道理,却也不是叫我辈望道而不争,见利而不夺,为了一些本不该过于坚持的东西,空嗟叹一番。」「大真君固然叫我治六贞观,却也不曾说过不许我求道争渡。」
听罢宝嬛真君一番话,业婴真君愣了片刻,才终於点了点头:
「今日才知,我也不过世上一俗人而已。」
「既然如此,那便等三个月後,我等一同前往【青榆郡】青羊观,共赴青羊之会。」
——
池陵宗中,三修同样聚集在一起。
修彦真君手中捏着一枚玉简,仔细打量片刻後,才将手中玉简放下,感慨道:「洞烨总是如此叫人出乎意料。」
当初李伏蝉进入【员丘地】之後,修彦真君便闭关开始托举神通。
六十年的功夫,终於叫这位真君踏破参紫仙槛,成就四法之君。
不过他到底比不上李伏蝉这样的人物,哪怕成就四法,也不曾闹出过什麽大的动静,却不如李伏蝉一般,才一成就四法,便接连与仙魁这样土德一道的真君斗法厮杀,更是追杀伏枢院长殊真君,叫世人眼睁睁瞧见了一番当今这位国师大人的小心眼。
修彦真君出关时,正逢李伏蝉【弦月领宿】之事毕,故而对於李伏蝉广邀天下有志求道之士参与青羊之会是不知情的。
还是修翊真君记录在玉简上,此刻他才知晓。他不禁感慨道:「如今洞烨只怕与五法之君不相上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