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对灰黑色的眸子中分辨不出半点情色,而他身在大雪月光之下,却教人不敢直视。
李伏蝉并未说什麽话,不动明王仅只是看了一眼,便猛地低下头去,眸子震颤,似乎有滚滚雪色簌簌落下。
当他再抬头去看时,李伏蝉已撞破冥冥离去。
见此一幕,不动明王心中一片骇然,不知过去了多久,他忽然低低一声叹道:
「宋臣亦或者求道士,无论如何,绝无我问他的资格,我竟忘了,洞烨真君已不是六十年前的洞烨真君了,在这位少阴之君面前,我并无选择的余地……当今天下,是他在纵横。」
想通此处,不动明王不再犹豫,转身离去。
丰祠静静看着此地种种恐怖汹汹而来,又默默注视着他们纷纷散场,心中并无任何波澜,一身隐入王磁山暗中,已消失不见了踪影。
不知过去了多久,王磁山上方,因为先前霜雪月光等种种异象翻覆动荡,竟忽地掀起了滚滚乌云来。
云层低低垂向大地,仿佛要将整座王磁山一口吞下一般。
云层深处竟还仿佛有雷声滚动,闷闷沉沉,震得人耳膜发紧。
只是那雷声却只响不落,一道也不曾劈下。
而在那滚滚乌云的最深处,一道身影正负手而立。那道身影双脚不曾落地,周身无光无色,仿佛一道被乌云含在口中的影子,此刻正静静注视着下方那座王磁山,不知在想些什麽。
而在他身後,因为他思绪起伏,於是有种种金雷赤火升腾翻涌,自他肩背之後悄然铺展开来,金赤交织,明灭不定,将他身旁的乌云映得时明时暗。
片刻之後,那人忽地吐出一口浊气,一气极长,竟将周遭的乌云推开了一层。
他低声道:「从前对上洞烨,我便处於绝对的弱势,今日之後,只怕见了他,须得避让三分才行。」
此君正是昔年转修『离雷』的梁刑子,是世上第一位『离雷』之君,也是唯一一位修行『离雷』的紫府。
当年李伏蝉第一次与仙魁撞上,受仙魁追杀之际,便曾被梁刑子追上。
梁刑子因为『离雷』侧目,故而得知了自己当初从雷籙三书中得到的那枚道果与李伏蝉之间的联系,故而追着李伏蝉,想要将这枚道果奉还。
可惜李伏蝉跑得实在是太快了,而他在即将追上李伏蝉之际,却发现青羊观中似乎有一道令他十分厌恶的气机。
他原以为是妖邪之辈,可细细查探之下,却发现那竟也是一道雷电,只是却分辨不清到底是哪一道雷,唯一能看得出几分端倪的,便是那道雷,也和少阴有着极深的联系。
他被『离雷』影响之下,下意识便不欲靠近那里,於是又等了李伏蝉许久,想要等他从青羊观出来。
无论如何,『殷乌伏』他都要还回去。
可万万没想到,後来李伏蝉离开青羊观,竟然又一口气跑去了北方。在北方孤身入局,参与进了『仝火』之局中,先後邀战群释,震惊南北,梁刑子本欲在那时追过去,可又顾虑到赵帝即将登证。
若按『离雷』的规矩来看,赵帝的确是一等一的魔头,若他见之不杀,可是有机率折损道行的。
梁刑子虽然不喜『离雷』。但也不愿意平白折了道行,毕竟未来的事谁又说得准呢?
至於主动前去同赵帝厮杀,杀妖除魔,梁刑子想都不曾想过。
於是他便不得不停在北方外围,不敢再继续进入。
後来等李伏蝉再出现时,已是四神通之君。
李伏蝉与仙魁斗法之际,他曾在海外遥遥望了一眼,却不太敢再接近了。
毕竟他清楚李伏蝉与『离雷』之间的恩怨,也清楚李伏蝉时刻忧虑着『离雷』会做出些什麽报复他的事情。
如今自己这位当世唯一的一位『离雷』之君,几乎可以算得上是『离雷』在现世的耳目与手脚了。
若李伏蝉生了杀心,他是绝不可能在他手下逃脱的。
於是後来梁刑子便转了个念头。
与其强行将『离雷』奉还给李伏蝉,不如在某些事情上相助一番这位玄应洞微国师。虽然此君常常出乎人意料,多做些不要面皮的事情,但他昔年才成就神通,对此世上修之事和种种都还一片懵懂茫然之时,便在那样惊险困局之中,护持青羊观至今,其人的性情和信誉都是无可挑剔的。
若他能在关键时刻为李伏蝉做些什麽,以此君的性情,和对『离雷』的了解,多半会给他一些提示。
此次前来王磁山,正是因为他打听到了李伏蝉离世已久,妄图做些什麽的隐秘,於是在危燕岛那位动身之後,他便立刻从北海赶来。
可万万没想到,他来到此地,竟半点作用都未曾起到。
看了片刻後,梁刑子不禁叹息一声道:
「此君两神通时,我便有些难以招架了,後来成就四神通,我更是不敢近前,而今【弦月领宿】,只怕与寻常的五法之君已无分别了。」
「如此时候,却不适合去见他了。」
「对如今的洞烨真君来说,斩掉一个威胁,总比放任在野要好得多。」
「即便是换做我,也会这样做的,除非我能在他证道之事上,对他有些助益,甚至只要我身上有一些让他看重的地方,便足以了。」
梁刑子思虑片刻。眸中思索之色明灭不定。
片刻之後,他近乎恍然道:「『离雷』之钉。」
念头一至此处,他便猛地又将这道念头按了下去,灵识当中,一道雷光化作长剑,将这道念头生生斩灭了才肯罢休。在此之後,他便匆匆架起神通,同样撞入冥冥之中,离开了此地,不知是去做什麽了。
西方煅山之下,少阳之君与程郁楼还在厮杀。
涌动的青金色天光与银白雾气相撞,滚滚羽火冲天而起。
对於先前天地间的种种异象,两君都曾察觉到,只是无论是程郁楼还是曦昉真君,都不曾在意,反而厮杀地愈发凶狠。
终於,在曦昉真君几度被程郁楼牵扯之下,这位少阳之君再也不肯拖延。
「是否将此君斩了首级,葬在煅山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