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江南某一地,卫歆韫看着拦在自己面前的这道身影,如临大敌般警惕了如此长的时间,都不见其有丝毫动手的意思,只是她仍不敢有丝毫松懈心神。
只是有一瞬间,她的目光曾望向西南疆方向。
——
煅山之下,程郁楼与曦昉真君仍在厮杀。
程郁楼本就修行『兑金』,此道善杀伐,又不留余力地厮杀,竟在曦昉真君身上留下了不少的伤势,而他自己身上,也有许多伤痕,内里也正在被【姑洗羽相火】侵蚀焚烧,相比仍旧一脸淡然的曦昉真君,他要显得狼狈许多。
只是这样的伤势,反而愈发助涨了他的凶戾。
曦昉真君身上的伤势并不严重,甚至放在往常,这样的伤势在他看来都算不上是伤势。
可偏偏这些伤势是一位『兑金』之君留下的。
他看向煅山的方向,察觉到煅山之下庚金气下散漫溢出,目中便多了几分急色。
「我实在是低看了程郁楼,先前本以为只要能速斩了他,便能避免这场祸事,万万没想到此君竟如此难缠。」
想到这里,曦昉真君不禁叹了口气。
今日这场争斗厮杀,他是天生吃亏的那一方。程郁楼作为『兑金』之君,哪怕斩破了他的一边衣袖,对他来说也是赚到的。
而今煅山下的『庚金』意象,与他这位少阳之君相连,『兑金』之君又与他相杀,意象正无限蔓延着。
然而,哪怕到了此时此刻,他仍不肯完全放开手脚去与程郁楼厮杀,只恐被他逼出更多的『庚金』意象,届时将会被天下间更多人看到。
就在他正欲想法子退去之际,忽然间,像是察觉到了什麽,猛然间抬头去看。
下一刻,这位少阳之君仿佛感觉到了极为恐怖的东西,竟罔顾程郁楼的攻势,直直坠下天幕,向一处躬身行礼拜下。
而与此同时,程郁楼也察觉到了这样的异状。
天地之间,浩荡异象盖下,在这一刻,世上见『庚金』异常者,纷纷皆忘。
程郁楼不敢耽搁,又趁机补了一刀,将拜下的那位少阳之君的半边脸上斩出一道血痕,才也随着他一同拜下。
只不过这一次,他明显察觉到『杀折光』在惊惧,然而此时此刻的程郁楼已经在厮杀中疯狂,并无任何如『杀折光』一般的惊惧,反而满心满眼,只有快意。
他的眸子银光破碎,心心念念,几乎要撞破胸膛:「李伏蝉,我在此为你厮杀,你在哪里?」
「还不速速将这天下再惊骇一番!」
煅山之外,方圆数百里,滚滚青金少阳之光遍洒,处处有灵物显化,羽兽振翅,漫天飞光飞霜,群山遍野,金木滔滔,草木疯长,生机盎然。六十二年後的今日,随着『庚金』意象走脱,在世上许多修士即将窥破那份隐秘的刹那,一道目光落了下来。
便是在此时此刻,江南之地,卫歆韫忽然有所感。
在她昇阳府中,一道神通骤然跃起,汹涌浩荡的神通气机大涨,远比她驾驭之时要强大数倍,也更纯粹。
仿佛这道神通的一切神妙都被当作冗余给剔除了去,只剩下那份沉降的玄妙还在。
这道神通前所未有的残缺,可想而知,李伏蝉必定曾自斩一刀,说不定甚至伤及了根本。
可正因为如此,这道神通之中沉降之玄前所未有的强大。
她目光一凝,几乎是在瞬间明白了李伏蝉当初送玄而来的用意。
除却让一个人替他去承担国师的职责,还有一个,便是在等着今天了。
他需要有一道神通,替他在外面接引某些东西。
当繁华走到尽头,旧岁业迹、耗竭的岁光滞留在天地之间,阳气该下却不肯下,浮华不肯自行褪去。
『岁去沉』将佐助二者,剥落浮华,令旧迹沉降,将已经耗尽的岁序生机收归大地,为後续太阴的闭藏而做准备。
令旧迹沉降。旧迹沉降。
有一道令少阴雀跃的东西被沉降而下,与天下升腾的『庚金』意象相应合,某种只存在於枢机中的意象缓缓勾连。
只要祂出现,那麽这一切就不可避免。
看到这一幕,卫歆韫眉宇舒展,身上那份忧愁之气去了几分,眉目间绽开几分笑意。
他将出现了,也将走得更远了。
卫歆韫并无任何私心,只准备好了一见。
而就在她不曾看见的时候,在她身後那道恐怖身影忽然伸出手,向上轻轻一抬,并不见有任何异象,教人难以理解。
西方各处,饶是释修也拜下。
而那道目光却愈升愈高,直至天际,直至穿破天地胎膜,直至撞入混彩天中,终於,那道目光的恐怖有了几分收敛。
随着这道目光出现在此地,天地之间升腾而起的散漫意象终於开始落下,它在制止这一幕。
王自惊骇道:「不好!」
「不好什麽不好。」身处【昜岑扶桑别殿】中的庄生却忽然轻笑一声。
它向前一步踏出,衣袖飘摇之间,身形消散,而他身形消散之处,激荡而起的滚滚云气之中,却又有一道身影踏出。
见到那人,王自不由心中一喜。
李伏蝉。
在关键时刻,他终於出关。
他身着一袭云白广袖长袍,朱红里衬自袖口与领缘处隐隐透出,如同雪地深处压着的一线殷色,金冠玉带,通身气机浩荡,身处滚滚云气之中,广袖猎猎。
他抬头望向【昜岑扶桑别殿】上方,目光清朗,神采飞扬,眉眼间尽是一股按捺不住的疏狂。
他忽然朗声一笑,声如玉石相击,清越短促,落在空旷的【昜岑扶桑别殿】之间,回荡不绝:
「时机至矣。」
他猛然转头看向王自,见此一幕,王自打了个稽首,直起身道:「我去也。」
话音落下,他主动撞出【昜岑扶桑别殿】,在靠近混彩天与【昜岑扶桑别殿】门户的地方停下。
昔年,李伏蝉正是在此地放射一箭,而今日,王自在此处驾起『帝阍关』。『帝阍关』被九道神妙围绕,如门如关,如阙如楼。
白砖青瓦,黑字朱匾。
门柱两侧有霞光垂落。
王自身披孔雀彩光羽衣,广袖垂垂,衣上五色交叠,与『帝阍关』上九色流光遥相呼应。
他一袭羽衣猎猎,彩光自衣上层层漫出,将他整个人笼在一片虹气之中。
便在这样的浩荡景象中,他竟驾着『帝阍关』,猛地一跃,直直撞进了混彩天当中。
就在混彩天中种种异象即将冲荡而来的刹那,一道清越剑鸣响彻。
【合生少陵一气明光剑】。
一剑荡开了混彩天,在这座世上一切意象汇聚之地,一条垂直向上的道路被开辟而出。
见此一幕,王自毫不犹豫踏了进去
他的身形在这条道路中径直下坠,而『帝阍关』却在疯狂收摄天地间两道枢机之金的意象。
这是危燕岛天生修行『危宿』的大孔雀孳杀而生的孔雀所成的神通。这是今世第一位古修,截断今世古修三百年修行的神通。
这是那位『危宿』上的不是大人的大人亲自加持过的神通。
这是少阴侧目,移玄而成的神通。
这是启闭之枢,少阴之徵。
世上只这一道,也只有他才能做到。
两道枢机之金的意象相互交缠盘旋,围绕着『帝阍关』以肉眼难以直视的速度旋转。
而帝阍关也在随之坠出混彩天,即将随着这两道枢机之金的意象一同坠地。
「李伏蝉,祂已经开始重新封锁『庚金』的枢机意象了,连带着那份少阴本位之金的意象也正在退却,你打算如何用【昜岑扶桑别殿】托起两道散漫意象?」
【昜岑扶桑别殿】中,庄生在李伏蝉的昇阳府中遥遥相望,出声提醒。
若不能效仿古代颖华宫主旧事,无【昜岑扶桑别殿】托举,随着两道枢机之金意象坠下,少阳必定不会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李伏蝉便也再无路可走了。
这头白蝉的声色中并无什麽急色,直到它眼睁睁看着那身处【昜岑扶桑别殿】的青年,竟立在原地,闭上了双目。他……睡着了?
「你到底有什麽手段?」
庄生冷冷看着这一幕,选择继续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