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卿，你且继续修行，我要即刻赶往北方去一趟。」
卫叔卿轻轻抬头，看着眼前这个似乎一刻都不曾停下过的长辈，不由问道：
「叔父此去几时能归来？」
卫用夷闻言，有些颇为诧异的看了一眼眼前这还尚还不足五岁的孩子。
卫叔卿自小早慧，天生清冷疏离，不喜与人亲近，与他在一起时，也多是问一问修行事，多谈及祖师卫翀，似乎对祖师几分仙玄气颇为着迷。
因为卫叔卿身上的特殊，卫用夷从不将他视作孩童，如今突然这般问起，倒是让他有些意外。
他想了想，说道：「最迟也便是在一个月之内了，你应知晓，我不能离开青羊观太久。」
那孩子点了点头，目送着卫用夷离去。
在他离去後，那孩子并没有去继续修行，反而留在月栖台上，静静遥望着远方。
不知过去了多久，月栖台下亮起了点了点灯光。
他的耳力极好，听到是青羊观的弟子在过中秋。
叔父曾说过，天上的月亮太虚假了，他不喜欢。於是他便也不怎麽喜欢望月。
如今听着底下弟子们的欢声笑语，他不禁微微抬头，向天幕上看去，一刹那，世上的一切光亮仿佛都黯了下来。
世上一切有灵众生都在望月，而对他来说，却是月在望他。
看了片刻，他收回视线，失了兴趣。
便在此刻，他听到山下有弟子谈及了他。
「观主不在，小师兄还在月栖台上，我等要不要给他送去份月饼？」
「还是算了吧，小师兄向来脾气清冷，不喜与人亲近，此刻也一定是在用功，为修行打基础，我等还是不要打扰他了。」
「唉，说起来，我等都姓卫，身上都留着一样的血，小师兄为了我青羊观的将来，尚不能多看一看月光，我等却在此处欢乐，真叫我辈惭愧。」
「说恁多作什麽？你修行能多勤劳些，不教观主操心，不让父母担忧即可，该用到你时，自然不会心疼你，眼下还是多看一看月光吧。」
「青羊观地界的月光一亮起，天下千千月色都不见。」
卫叔卿听着底下弟子的话，眸色愈发冷淡。
不知过去了多久，他忽然间发觉了什麽。转头去看，只见一袭黑衣的中年男人不知何时出现在自己身後，此刻正静静地看着自己。
卫叔卿见此，不由站起身来，一时间颇有些局促。
按常理来说，他此刻该在修行的。
其实不修行也没什麽，毕竟卫用夷从不将他当做晚辈看待，自然也不会太过约束，更不要说训斥。
这样想着，他似乎不那麽局促了，就在这时，那一袭黑衣，看起来透着几分凶恶的道人开口问道：「今夜不曾修行？」
不过瞬间，卫叔卿身上局促又起来了。
就在他想说些什麽的时候，那中年道人摇了摇头道：「不必多说，偷懒嘛，我也是的。」
卫叔卿闻言，颇有些诧异的看了一眼那道人，那道人呵呵一笑，接着道：「世上的事情是做不完的，我在冥冥中走了片刻，走的有些累了，便想回来了，明日再去北方不迟。」
一个将江南水德诸道与龙属算计的滴水不漏的魔头，此刻说起话来却不怎麽复杂，甚至有些简单了。
他缓缓来到卫叔卿身边，坐在他先前做着的地方，将脚伸到崖边，学着卫叔卿的样子，轻轻晃动了起来。
他轻声道：
「从前我有位师兄，也惯爱这般做，如今又多了一个你。」他转头看向卫叔卿，邀请道：「来，同我一起坐一坐。」
卫叔卿见此，犹豫了片刻，这才走到卫用夷身边坐了下来。
卫用夷低头看着月栖台下的点点灯火，欢声笑语，嘴角不自觉轻轻扬起，他笑着道：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可有的时候，想的太深太远，未免与子女心意相违，也与他们愈走愈远，如能这样坐下来静静看着他们玩闹，也十分的欢喜，今日见观中子弟都还过得开心，便也觉得不怎麽辛苦了。」
卫叔卿静静听着卫用夷说话。
今夜的卫用夷身上，多了几分令他陌生的东西，但他并不讨厌。
卫用夷说了片刻，忽然间抬头望向天上澄澄圆月，卫叔卿见此一幕，不由一愣。
叔父不喜天上月，如今却……
卫用夷在卫叔卿疑惑的目光中，缓缓开口道：「我多是将你当成那天上的月亮，又高又冷，尊贵难犯，触一触便要碎掉，於是多与你说祖师卫翀，谈玄论道，说遍心中诸算计，今日才终於看清楚，你也不过是一稚子而已。」
「叔父……」
卫叔卿终於开口。
卫用夷摆了摆手，等停下後，他的手中竟已经多了一道物什。卫叔卿定睛一看，发现那竟是一柄木剑，看起来颇小巧。
他转头去看卫用夷，卫用夷则轻轻笑着在看他：「稚子稚子，便该得些稚子喜欢的，总是谈玄论道做什麽。」
「叔父想不到送你什麽好，便送你这柄木剑吧。」
卫叔卿从卫用夷手中接过那把木剑，发现那柄剑上，被认认真真刻下了三个字，那是他的名字。
这是一个孩子收到的第一份礼物。
就在他心中欢喜，不知该说什麽之际，卫用夷看着眼前这眼中既是冷漠，又是欣喜，却不知该如何表达的孩子，眸中多了几分心疼，他抬手摸了摸他的头，仿佛一山下凡夫，对着家中幼子一般，轻声道：
「仲秋佳节，叔卿往後多安康啊。」
——
「真君，这是今年的帐册。」
迟襚睁开眼，看向走进殿中的那女子，淡淡道：「是歆韫啊。」
「往後这样的帐薄不必拿来给我，你看着办即可。」
卫歆韫应了一声，便准备告退，就在此时，那一袭峨冠博带，白衣胜雪的少年真君忽然问道：「今夕何年月了？」卫歆韫闻言不由一愣，虽然不清楚真君为何突然问起这个，但还是恭敬答道：「回禀真君，若按历法算，今日应是仲秋望日。」
那少年真君轻轻颔首，任由卫歆韫离去。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山下终於响起笑闹声。
如今他已经成就了神通，却比当年听得更真切了。
卫停疑在山下对着月光豪言，说要去哪里闯荡一番，这个时候，他的道途还没有断绝，他也不曾修行『不纣献』。
卫歆韫笑着在看兄长，这个时候，她还不知道真君将要寿尽的事情，於是显得无忧无虑。
在山下众弟子的笑声里，月栖台上，迟襚的身影出现在那一座月池旁。
他不曾抬头去看月，只是站在月池旁，忽然驾起神通，在他身後，忽然挂起一道夜幕，垂覆穹苍，厚云层叠堆壅，月隐云隙深处，碎光穿罅漫溢而出，昏染云絮，天光半藏。
迟襚静静站在原地，淡淡道：「迟襚为少阴之君，原是不该僭越的，只是今日是个例外。」
随着他话音落下，在他身後挂起的那道夜幕之中，薄薄云雾退去，一轮弦月静恍惚间圆满，种种玄妙升腾而起。
有弟子在底下见到这一幕，不由惊呼道：「你们看，月亮更圆了。」
众人抬头看去，果然见到一轮月亮愈发圆满明亮，仿佛近在咫尺一般，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切实感。月栖台上，迟襚负手而立，一袭白衣，衣袂飘飘，在月光下显得十分朦胧缥缈。
他遥遥看着这一幕，片刻後，低下头去，看着倒影在池中的圆月，冷峻的眉宇之间，忽然间有什麽化开了，他清浅笑着道：
「也叫叔父看一看真正的月光。」
他忽然向那座月池行礼，轻声道：
「仲秋佳节，诸弟子出入平安，青羊无事。」
顿了顿，他又低声补了句道：「叔卿也是。」
——
各位书友，南鱼在这里祝大家中秋快乐，身体康健，家宅无事，出入平安。
木剑伏笔，见 249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