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郑迟在说完先前那句话後,便紧紧盯着李伏蝉的目光,想要看出这位国师对於此事的震惊。
然而在那对灰黑色的眸子之中,却不见半点波澜,甚至不曾生出什麽光彩,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寂静。
郑迟不由有些惊疑。
他难道不惊骇麽?
那可是玄机,古来难见之物。
他难道不心动麽?
在他的目光中,李伏蝉所表现出来的只有平静。
他将昇阳府中白蝉掀起的种种异象按下。
玄机也好,楚帝也好,都与他无什麽关系。
他来此地的目的只有一个,让王自吞炁,截断现世『广炁全形道』修行三百年,在此之外的一切东西,都不能使他动摇。
於是一对灰黑色的眸子直勾勾对上郑迟,他轻轻点了点头,淡淡道:「的确是极特别的,怎麽?郑迟道友的意思是,大人要看一眼此地的玄机?」
郑迟死死盯着李伏蝉的双眸,直到在那双眸子中看到了自己,才终於点了点头,道:「不错,大人之所以允许元君补全一部分『广炁全形道』,也有这一份原因在里面。」「只有『广炁全形道』被补全一部分,现世之中,才会有我等古修落脚的余地,只有如此,我等五人才能进入【员丘地】。」
李伏蝉好奇道:「楚帝的『玄机』真的有那样重要麽?」
郑迟摇了摇头:「大人的心思,不是我能猜透的。」
李伏蝉点了点头,问道:「郑迟道友知道的却多,只是这同你证道有何关系麽?」
「我想,如今妙仪道友他们恐怕已经要到了。」
郑迟看着李伏蝉,并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问道:「国师就不好奇,为何一定是我等五人,才能引出那一份『玄机』麽?」
李伏蝉摇了摇头,在郑迟诧异的目光中,轻轻开口道:「贫道此身太小,尚不足以装下那许多隐秘,你们是成也好,败也罢,都与我无关系,我来此,只是为了助你成道而已。」
「全力助你成道。」
末了,李伏蝉又补了一句。
郑迟心中瞬间升起几分感动。
『此世从恶,反倒是这位国师,能在这样的浊世藩篱之中,尚存有一颗赤心照破混沌,实在难能可贵。』
『这番有他相助,我成道之事,将会事半功倍。』这样想着,他立刻开口道:
「好教国师大人知晓,郑某不怕他们去的早,此次【员丘地】一行,我等证道只是小头,真正的大头是大人的事,故而郑某要提前让『湜水』『玄机』出世,教大人落目,让他们见【寇炁】而不得吞,教他们统统证迟。」
这往日里看起来颇为和善的苦修,此时此刻,眉目之间终於流露出几分令人侧目的浩大气魄。
然而李伏蝉看向他的目光中,却多了几分可怜。
如今的郑迟和昔年一心想要转修『游金』的自己何其相似。
只不过不同的是,当年自己是被三无所影响,而郑迟是被局势和他自身的性情所影响。
『大人不会影响他,因为他所走的每一步,都会主动靠向大人制定好的结局,不同的是,他是有一份生机在的,只要能够证成,便一切都好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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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这里,李伏蝉的心中微起了几分涟漪。
直到此时此刻,其实他做的一切大动作,都被大人看在眼里,因为大人允许,他才能继续做下去。
他能做的,只不过是在大人的允许中做些挣扎而已。
包括王自的这件事情。
让王自提前吞【寇炁】是他的一次临时起意,归根结底,是因为当年郑迟来到青羊观後与他说的一句话。
【寇炁】六十年一生,而王自在李伏蝉的推测中,八十二年後才能吞【寇炁】,此时【寇炁】恰好新生。
这个时间点卡的有些微妙。
是他疑神疑鬼也好,庸人自扰也罢,他必须强行中止这一份令他不安的微妙。
於是他决定要让王自先吞【寇炁】,甚至以此机会截断现世古道修行三百年。
李伏蝉是最为讨厌走一步算一步的性子,如今却不得不如此行事。
因为大人在看。
『若是有朝一日,能教祂们看不见,亦或者无暇顾及我,只一瞬间,便好了。』
怀着这样大不敬的念头,李伏蝉再度看向郑迟,开口道:「郑迟道友欲图何为?」
郑迟转身指向遥远处,与两座巫山遥遥相对的一座高台,开口道:「传说【员丘地】有大蛇,蛇在高台,请国师大人斩蛇,将此蛇血遍洒【员丘地】中。」
「而我,将去厮杀,使他们神通见血。」
李伏蝉诧异的看了一眼郑迟,他原以为郑迟还有什麽其他神妙手段,但没想到,最终还是免不了这一场厮杀。好不容易见一次这位国师,眼中流露出其他的神色,郑迟笑着道:「当世紫府之辈,多为我等不耻。」
「只怕在他们眼中,我等也不过是洞天中的虫豸罢了,终究少了几分凶戾和气魄。」
「如今我等在现世成道,若无一番骨与血的厮杀,又谈何争炁呢?」
「若无这样的觉悟,便该尽早去死。」
话音落下,郑迟已经转身离去。
留下李伏蝉静静看着他的背影远去。
就在此时,先前被他压下去的白蝉再度在他耳边开口。
「呵呵,『湜水』『玄机』你不教我看,那头大蛇的身子我却要吃了。」
李伏蝉点了点头,道:「可以,便教我也看一看,这古修的五道神通见血之後,到底会有怎样的变化。」
话音落下,李伏蝉驾起神通,在【大危龙雀】的加持下,不过转瞬之间,便已经赶到了那座荒草丛生的古老高台。
只不过在这里,他并没有看到所谓的大蛇,灵识一扫而过,也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下一刻,他不知是想到了什麽,眸中一点光彩一闪而逝。
看着那座已经残破不堪的高台,他开口道:「这座【员丘地】已存在了不知多少年,无论有什麽大蛇,也都该寿尽而亡了。」「可郑迟不会不知道此事,他口中的大蛇也一定存在,那麽只能证明,大蛇不是在【员丘地】中,而是在【员丘地】之外。」
「故而我要做的不是斩蛇,而是……」
「放血。」
话音落下,李伏蝉身後一点玉光亮起,直直向天幕上斩去。
那一点月光剖开天幕,下一刻,滚滚血雨倾泻而下,顷刻间遍布整座【员丘地】。
在这座【员丘地】中,仿佛响起了声声哀鸣。
李伏蝉负手而立,在这茫茫血雨天地之中,仿佛一豆白光,微如芥子,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天幕上被他铺开的那一道缺口。
片刻後,他喃喃道:「果然如此。」
他的猜测没有错。
郑迟口中的大蛇果然在【员丘地】之外,而他所猜测大蛇寿尽而亡也没有错。
【员丘地】,竟在一头已死的大蛇腹中。
他不知是想到了什麽,忽然轻轻一笑。「我似乎知道,楚帝所梦神女到底是何人了。」
而与此同时,郑迟已经追上了一人。
尹伯去看着他一身杀机凛冽,淡淡道:
「不过才二十一年的光景,不料郑迟道友已学会了当世紫府的恶戾。」
郑迟一言不发,一道神妙落入手中,向尹伯去斩去。
尹伯去见此,立刻驾起神通,与他厮杀起来。
两位古修中顶尖的人物厮杀,一时间激得一地彩光明亮,无穷异象变化。
尹伯去终究低了一筹,在数十息之後,被郑迟压下,但郑迟也被他拖延了下来,尹伯去的目的本就是如此,眼见自己目的达到,便呵呵笑道:
「郑迟,你我在此厮杀,不久後,也将共同拜见张元用证道元君。」
郑迟闻言,淡淡道:「你看看你上面呢。」
他话音落下的刹那,尹伯去猛然间抬头去看,只见天地之间,忽然一阵充满清香的血雨落下,他满目骇然道:「这是什麽东西?」
而随着他话音落下,他的神通也彻底被血雨泼及。刹那间,仿佛整座天地,血雨落下之地,尽都响起声声乐声,一声声古老的歌谣在山野间回荡开来,隐隐间,还伴随着什麽人的唱词和祝祷。
在尹伯去愣神的瞬间,郑迟一掌将他生生按进泥土中,他俯视着尹伯去,冷声道:「一无心争道之辈,不过死人而已。」
说罢,他再度前进。
而与此同时,先前赶往那两座巫山的其他三人,都已经察觉到了这阵血雨。
姚玄衣最先察觉到不对劲,立刻将神通收摄,落下到地面上,他回头看了一眼血雨的来处,不禁道:「郑迟这个疯子。」
他只是骂了一声,便立刻向那座巫山奔去。
与他一般动作的还有崔妙仪和张元用,他们似乎都知道一些隐秘,不敢再让神通见血,从先前驾神通赶往巫山,变成此刻的狂奔。
於是乎不过片刻,崔妙仪便被郑迟追到。
看着这位一身神通光照不歇的青年,崔妙仪神色彻底冷了下来。
「郑迟,你这个疯子。」
郑迟面色不变,淡淡道:「不疯魔,不成君。」
话音落下,他架起神通攻向崔妙仪。崔妙仪无奈之下,不得不架起神通去拦。
於是『神曳烟』见血。
【员丘地】中,伴随着山野间声声古老的歌谣,阵阵缥缈的青红二色烟气升腾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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