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用夷笑着道:「祖师卫翀是真正的神仙中人,国师更是齐帝肱股,治九州仙玄事,往来无俗客,谈笑有仙玄,这内史之中,自然都是些神仙事。」
「只可惜自此往後,这神仙事中便不得不记载我卫用夷这样的魔头恶徒,恐污了两君仙气。」
彼时尚还年幼,却已经生而知之的稚子静静地望着眼前此君。
卫用夷见此,呵呵一笑道:「叔卿,若有一日等你坐上了这青羊观观主的位子,届时青羊观必定一片承平,到时便不必将我的事情记入内史之中了,也免得伏枢院的狗东西来找麻烦。」
「只不过此後若是有人来问,便只管说给予他们听,也好吓一吓这世人,让他们知道我卫用夷的恶名。」
吃人服血,害人性命,筹谋算计,再造青羊,护持弟子,不择手段,无恶不为,与龙属谋,掀起龙属与伏枢院争斗,扶迟襚成就神通,天下几多恩怨,皆因他而起,最终捞月而死,不得善终。
听着卫歆韫对这些事娓娓道来,崔妙仪一对泛着光彩的清亮眸子之中,彻底被震撼取代,久久失声。
卫歆韫最後轻声道:「青羊观内史之中,迟襚真君曾将用夷真君诸事都记入其中,只在最後留下八个字。」
崔妙仪下意识抬头去听。
眼前这位显得颇为清冷的女君轻轻张口,吐出一声:
「是非功过,无可评我。」是非功过这四个字,对於卫用夷来说,实在是太过浅薄。
对於在他手下死去的那些人来说,他有大过大非,而对於曾被他护持的青羊观,对於迟襚真君来说,他便有大功大德。
可真要再细论,又无人能论得出什麽。
无非是你吵翻了天,我吵翻了地,最终各执一词,论不出个上下高低,你输我赢,只剩下这八字而已。
还有一些隐秘之事,卫歆韫不曾和崔妙仪说。
当初她读这段内史时,便十分奇怪,因为写下这段内史之时的字迹显得颇为稚嫩,而最後这八个字却透着深深的魔气与霸道。
於是她猜测,或许是昔年卫用夷与尚还年幼的迟襚真君说过此事之後,迟襚真君便悄悄在内史中,记下了用夷真君的一生事。
而用夷真君见了之後,并不曾叫他将写好的内史删去,只悄悄在迟襚真君写好的内史之後,加了这八个字。
崔妙仪久久失声无语,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才终於缓缓抬头去看那第三幅画像中的人。
相比於祖师卫翀的温逊清孤,仙气缥缈,亦或者大齐国师的冷硬孤高,贵气凛然,这位用夷真君显得十分普通。
他穿着一袭黑衣宽袍,头戴银冠,看上去约莫四十上下,相比起前两幅画中真的真君,这位用夷真君看起来倒显得十分规矩,近乎一丝不苟。
并不曾透出半点洒脱的意味。仿佛时刻将自己死死框在什麽东西之中,不肯跃出半分。
他的眉眼之间挑不出什麽出彩的地方,也绝无什麽特殊之处,只一对眸子黑白分明,幽深莫测,叫人看去时隐隐生出几分恐惧。
在他的嘴角还隐隐挂着几分笑意。
只这几分笑意,便彻底将这幅画的普通打破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滔天魔性与霸道扑面而来,这座正堂之中,竟仿佛起了一阵恶风,叫这位久在洞天之中修行,不曾多经历过世事的古修面色一白。
不过转瞬之间,那种感觉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崔妙仪下意识睁开眼去看,原来不知何时,卫歆韫竟站在了她面前,替她奉上了三炷清香。
她奉完香後,微微侧首,歉意道:「歆韫唐突了,还望妙仪道友莫怪。」
崔妙仪连忙摆了摆手道:「是妙仪失礼,这才劳烦妙婵了。」
卫歆韫轻轻一笑,便不再多说什麽。
而崔妙仪在经历先前失态之後,并不曾有什麽异样神色,只是再度向卫用夷的画像躬身一礼後,才被卫歆韫领着来到第四幅画像面前。
卫歆韫简单同他说了说迟襚真君的事迹,便侧身让开,任由她去奉香,相比起对用夷真君的种种描述,卫歆韫对於迟襚真君的描述就只有几句话而已,其中甚至更多提到的是用夷真君。
这并非是她对迟襚真君不敬,而是因为迟襚真君护持青羊观五百年,青羊观便真的如用夷真君曾所说过的一样,五百年平安无事,并无任何值得一说的大事。
迟襚真君的一生波澜不惊,并无什麽惊心动魄的事迹。
他是卫用夷留给青羊观的丧衣。
迟为青羊襚。
仅此而已。
崔妙仪向那位一袭峨冠博带,一身冷白的真君躬身一礼,奉上三炷清香後,便随卫歆韫退出了观月阁楼之中。
就在这时,她忽然问道:「国师与妙婵道友同出於迟襚真君门下麽?」
卫歆韫不清楚她为何突然问起此事,但这件事并无什麽值得隐瞒的。
於是她轻轻点了点头道:「我与师兄都曾拜在迟襚真君座下修行,只是歆韫天资不济,多有劳累师兄,至今惭愧。」
崔妙仪听到卫歆韫的话後,下意识看了她一眼,清楚地看破了卫歆韫的年岁。
不到一百五十岁,甚至是不到一百二十岁,便已将一道神通推至圆满,正图谋炼就第二道神通,若这样的天资还能被称为不济的话,可真是折煞天下人了。崔妙仪犹豫了一下,这才开口问道:
「国师少阴四道神通圆满,尊贵难言,使妙仪看不破国师的真正年岁,但想来与妙婵道友应不会相差百岁有余,按理来说,这青羊观第五代之君该是国师,怎麽却不想是妙婵真君?」
卫歆韫闻言,眉眼之中忽然升腾起一点令人难以察觉的颜色,这位女君衣袖轻拂,腰间银铃响动,开口解释道:
「这青羊观观主,第五代之君,原该是师兄的,後来便成了我。」
崔妙仪神色郑重,仔细听着,可卫歆韫却已率先一步向前走远了。
崔妙仪: 「?」
这就完了?
崔妙仪眉头隐隐蹙起,她总觉得卫歆韫似乎说了,又似乎什麽都没说。
『当世这些紫府真君的心思,真是难以猜透。』
崔妙仪暗叹一声,旋即跟上了卫歆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