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魁真君向来自傲,从不将长胤放在眼中,往日里更是处处压制,先前说话之际,亦是如此,连头都不肯回。
但偏偏是他最後回首时眼中那一点怜悯与话语中的温和,却教长胤心中一痛。
仙魁的傲尽对仙修求道之辈,可当他对一个人没了傲气,那麽在他眼中,彼辈便和庸庸碌碌的凡人无二了。
长胤竟一时间愣在原地,久久失神。
不知过去了多久,他忽然低低将自己嘲笑了一声,道:
「大真君有大真君的捆缚,洞烨有洞烨的牢笼,仙魁有仙魁的的不自由,我亦如此,只是你们都是英雄豪杰,都能去求争求证,连长殊也同龙属勾搭在了一起得以逃脱,不过他修行『紫宿』,本就事关种种隐秘,倒也无可厚非。」
「独独我,天资算不上上佳,昔年也不过是被大真君看中了这一身蝇营狗苟,阴谋鬼蜮的手段,才从一小小的杂役,成了後来的青鱼峰主,成了如今的三神通……不知何时便要被吞杀去了,如何能与你等相比?」
他不知是与谁在说着话,眉目之间,既无仇恨,也无不甘,只是身上却有滚滚灰黑木气涌动。
而在那木气之中,隐约可见一道人影浮现。
长胤直直看着他,不知过去了多久,忽然开口道:「你也去吧,去在这场大势之中代我争一场好死。」
滚滚木气之中,王士戎的声音显得幽沉了许多,他直勾勾地看着眼前此君,戏谑问道:「诸如洞烨、仙魁一流,无不争活争道,你却要争死?」长胤微微侧首,目光透过滚滚木气,看着那双泛着淡淡桑白色的眼睛,点了点头:
「人总该知道自己的斤两,他们有他们的英雄气,我有我的苟且,只是这份苟且难免向往那些英雄,只是不同於他们,我是个求死不能之辈。」
「於是彼辈争活,而我争一场好死,劳你代之。」
「也教仙魁之流看一看,我长胤也是一位世上的紫府之君。」
那滚滚木气之中的身影呵呵一笑,纠正道:「你错了,能堂堂正正立世,争场好死的人是王士戎,而非长胤。」
他轻轻一叹,开口道:
「看来你已忘了你的名字,便由我为你代之吧。」
长胤怔怔看了他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仙魁只花了半日不到的功夫便赶到了青羊观。
按照李伏蝉的说法,他此次是来领罚的。
毕竟伏枢院此次的确是闹出了不小的动静。
不过具体如何,却还要看他如何应对。正待他想要从冥冥之中踏出的刹那,前方灰雾汹汹涌动,足足有三支泛着十分狰狞恶气的箭矢,直直朝他射来。
见此一幕,仙魁身後滚滚霞光退却,沉沉霭光升腾,将那三支箭矢尽数吞没。
然而不过在刹那之间,他身後的沉沉霭光竟被箭矢咬出缺口来,其中一箭猛然拔起,直刺向他眉心,仙魁见此,不得不抬手去握。
戊光霞气汹汹涌动,与那箭矢撞在一起,在这片冥冥之中响彻一声金与铁的斥声
仙魁看着手中被拦下的玄箭和已经被销蚀的法躯,不禁微微变色。
『洞烨的箭竟又凶戾了几分!』而在此时,冥冥之中,一道身影缓缓踏出。
浩荡的神通彩光将冥冥中的灰雾推拒开,一袭白袍朱衬,金冠黄带之君,自神通彩光中远远走来。
在他手中,竟还持着一把大的骇人地森白雀纹长弓,滚滚的戾气在弓身上淌过,教人不寒而栗。
还不等他说什麽,李伏蝉便率先开口,声音冰冷:
「帝君令我为玄应洞微国师,感玄应事,洞恶察微,摄江南宋治三州一切仙玄事,於是有旨意宣,曰:洞天逆命,削籍焚经;伏枢煽乱,缚首诛渠;仙山通邪,族灭籍没,在三州诛,不必奏闻。」
随着李伏蝉声音落下,在他身後的冥冥之中,滚滚灰雾之中,忽然响起道道拖拽铁索的声音。
紧接着,种种恶光恶影自灰雾深处翻涌而出。人影幢幢,足足有七十二道,在神通的笼罩下若隐若现,
那些人影大都高矮不一,胖瘦各异,有的披甲,有的着袍,有的赤膊,无一例外,身上皆缠着粗重的铁索,面目不清,只隐隐看得出其狰狞轮廓,嘴中还仿佛在无声咀嚼着什麽,七十二道目光齐齐地盯向仙魁,
见此一幕,仙魁目光一顿。
不禁呼出声道:「宋廷传说有阴兵在,是『紫宿』恶性感召所致,其中有三十六尊更是神通妖邪所炼成的,不曾想竟然被你借来了。」
听到仙魁的话,李伏蝉那一对被手中长弓彻底染的森白凶戾的眸子静静看向他,开口道:
「仙魁,正如我先前所说,伏枢煽乱,你该当何罪?」
仙魁直直看着李伏蝉,而李伏蝉身後七十二尊阴兵也死死盯着他。
他自然是不怕一些阴兵的,可偏偏这些阴兵是宋帝『紫宿』恶性感召而生,一旦被打灭了,『紫宿』神通顷刻便将落下。
仙魁沉默片刻,收敛身上神通,躬身一行礼,道:「仙魁领罚。」
李伏蝉目光不变,冷声道:
「念在初犯,姑且饶过,罚没伏枢院六千灵石,三处灵矿,自此门人五年不许近太夜湖,神通之君,十年不可擅出山门,再敢有犯,拿来缉杀,绝不姑息。」
话音落下,他身形一动,消失不见,而他身後的七十二尊阴兵,只留下两个来,看着他回伏枢院。仙魁不过看了一眼,便无奈退了回去。
而此时此刻,李伏蝉已经往海外而去。
白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你该留下此人的,此人的野心不小,竟妄图空证,将来或许可以当个摔炮放一放,吸引吸引注意力。」
「若他真有心参与进此间事中来,自然会再来找我。」
白蝉呵呵一笑,道:「此人是位豪杰,你今日可真是好一番折辱啊。」
「豪杰也好,英雄也罢,昔年将我好一场追杀,使我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纵他说上一万句豪言,也要教他徒呼奈何一场。」
「若同境而处,当年追杀他的是我,而今他形势比我强,以仙魁的豪杰气概,我不会怀疑,他一定会一笑泯恩仇,只是他有他的气概,我也有我的俗气。」
李伏蝉目光不变,神色淡然,淡淡道:
「总不能只许他有气概,而不许我辈俗气。」
「我已说过,如今天下,当是我在纵横,余者皆伏。」
「我不会让这场纵横停下,直至登证。」
快月末了,我筹备一下,把这个月的十五章更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