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俢弗并不怪罪,轻声道:「姑筠的性子太狠了些,当年破灭羊氏後,他又接连杀了家中不少人,想要压下那股不正之风,奈何我家自当年那场魔灾之事後,元气大伤,全凭治下几家支撑,才能延续至今。」
「这也是我家总是被他们牵连,而那几家又那样张狂不知收手的原因。」
「眼下我家没有内景修士坐镇,一味的杀戮,反而会引来祸端,动摇家中根基,姑筠不知道此中利害,若是在这种时候让位给了他,只要他不成就内景,终究会被那些豺狼算死的。」
那道声音疑惑道:「原来你是这样想的。」
宁俢弗点了点头,忽然又问道:「他们真的去找客卿讨教雷法了麽?」
那道声音应道:「是啊,他们一起去了。」
「怎麽,家主记起些什麽了麽?」
宁俢弗越听身边那道声音,越是感觉不对,几十年来,他好像从来没有听到过这样的声音。
他不由问道:「你到底是谁?」
听到他的问题,在他身侧那人不禁长长叹了一声,声音中充满了失望:「你果然忘了?」
宁修弗愈发不解了,不禁问道:「我忘了什麽?」
那道声音不仅没有回答他,反而幽幽问道:「宁修弗,你还记得你为什麽要破灭羊氏吗?」宁修弗闻言,便想起身看一看这人是谁。
可这暖意融融的屋子之中,却让他有些惫懒了,於是便继续闭着眼睛,轻声说道:「当然知道,破灭羊氏,是为了使我宁家能活,破灭羊氏是为了从哥能在宗中更从容些,而不再被算计,破灭羊氏是为了……
宁修弗声音一顿,暗中那道声音再度开口:「你不知道了,是吗?」
「或者说你忘了。」
宁修弗皱着眉,想要起身看看这人到底是谁,可他才有动作,便感到一阵巨力猛然将他按倒在床上,一阵冷风扑面而来,让他不禁瑟缩起身子。
那道声音似乎就在他面上响起,宁修弗想睁开眼看看,却不知道为何,一双眼皮沉重如铅,怎麽也睁不开。
他咬牙切齿道:「你果然忘了,你竟真的忘了。」
宁修弗被他按得身上酸痛,一时之间也不由怒了,冷声道:「你在胡言乱语些什麽?」
「我到底忘了什麽?」
那道声音幽幽道:「在你问这个问题之前,我也有一句话想要问你。」
「什麽?」
「羊伯浞死後,你一直在保留着那一方断袍,是麽?」宁修弗闻言,不禁生起一股惊恐之意来,这样的事情,外人怎麽可能知道?
还不等他说什麽,那道声音便继续道:「昔年你割袍断义是有多麽决绝,如今便有多麽可笑。」
「你将你的仇恨忘却了。」
「仇恨?」
宁修弗似乎明白了什麽,急急道:「我怎麽可能忘却?我已覆灭了羊氏,我已……」
还不等他继续说下去,那道声音便打断道:「宁修弗,在你说这些话之前,不妨睁开眼看看,我到底是谁?」
随着他话音落下,宁修弗那双沉重如铅的眼皮骤然轻松了许多,他尝试着睁开眼睛,昏暗的光线中,一张脸浮现在他面前。
那人眉眼生得疏淡清秀,下颌微尖,年纪尚轻,面上犹带几分少年人的稚气。
宁修弗看了片刻,一双浑浊的眼中,不免升起一阵惊怖。
眼前这人,不正是他吗?
只是此人比他更年轻些。乾脆些说,这正是年轻时的他自己。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宁修弗沙哑着声音道:「这怎麽可能?」
那少年看着他,目光中透露出深沉的失望。
「宁修弗,宁家以仇恨生,先祖宁辛平恨自己当年在魔修事中无能,父亲宁襄夷恨自己不曾和先祖说清,他们在仇与恨中死,而你这位宁氏家主,却已忘了自己的仇恨。」
「你以为羊氏已灭,可你忘了,羊氏在上宗也有修行之人,他们还没有死绝,他们将有一日,再行你宁氏灭羊之旧事。」
「你怀念自己的友人,却忘了他的身上也沾染着你的血仇。」
「如今你妄图怀揣着虚假的安心就这样死去,你可曾对得起庆儿,对得起当年在暖凉山上,咬牙切齿,恨声杀羊之心麽?」
「昂。」
一声闷哼声,从宁修弗喉咙之中挤出。
围满了人的屋子之中,宁姑筠最先察觉到异状,连忙伏下身去,用法力为父亲调理,口中急急叫道:「父亲!」
「父亲!」
他握住宁修弗的手,只察觉到宁修弗的生机正在迅速消散,仿佛断了线的风筝一般,让人想抓也难以抓住,宁姑筠一时之间急了,忙道:「快拿灵物来。」宁修弗的身子一日一日地衰弱下去,就在先前,他在睡梦中,一时之间失去了所有气机,如今好不容易又回了一口气来,宁姑筠哪肯让父亲再死一次。
只是还不等他多做什麽,忽然一只手牢牢地握住了他的手腕,巨大的力道仿佛要将他的手腕生生捏碎一般。
宁故筠吃痛之下,低头去看,只见先前紧闭双眼,面色灰暗的宁修弗忽然睁开眼睛,一双目光之中爆发出难以言喻的寒意和深深的惊怖。
他口中呼道:「不要去山下别院,不要去山下别院。」
宁姑筠自然知道他口中的山下别院是什麽地方。
那是曾经宁修庆死的地方。
自宁修庆死後,那处别院便被人锁了起来,宁修弗从来不敢靠近那里,仿佛那扇门之後,有着什麽让他惊惧的东西。
他年幼时还曾问过家中的长辈,也就是当时的黄济海,黄济海告诉他,当年宁修庆死,是宁修弗第一个赶到推开了门,一眼便见到了当时惨死的宁修庆。
族史之中曾记载,宁俢庆是被咒杀的。
世间凡是被咒杀之人,皆痛苦狰狞。
这些年来,宁姑筠也是见过一两个的,饶是他这样的凶人,见到了被咒杀的人的样貌後,也曾倒吸一口冷气。
可想而知,彼时的宁修弗见到弟弟惨死之状,到底如何的惊怖恐惧。
听到宁修弗突然这样喊,宁姑筠心头一紧,连忙按住宁修弗的手,安抚道:「父亲,我不去,我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