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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旧账

    清军退去后,戎易发现自己睡不着了。

    不是熬夜的那种睡不着。是躺在粮仓的草席上,闭着眼睛,脑子里一直在转——巴彦的斥候退到了哪里,对岸的清军营地有没有新增篝火,明天要不要派人去浅滩上把清军尸体拖走,拖晚了会不会发瘟。这些事情一件接一件地冒出来,排着队往他脑子里挤。他翻了个身,草席下面的石板又硬又冷,硌得他肋骨生疼。

    后来他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但天还没亮就被冻醒了。秋夜的凉意从石板地上渗上来,钻进他的被褥——说是被褥,其实就是从溃兵手里收来的一条旧毯子,被面破了好几个洞,棉花从破洞里往外钻,露出里面灰黑色的棉絮。他把毯子又裹紧了些,裹完之后发现脚还露在外面,又把脚缩了缩,把毯子往下拽。折腾了一会儿,他索性不睡了,坐起来点了一盏油灯,在灯下翻看杨秀娘昨天交给他的账册。

    杨秀娘进屋的时候,戎易正对着其中一页发愣。那页上记的是五月到八月的粮草出入记录,每一行都写着日期、数量、事由,但有一行被杨秀娘用朱笔点了个极小的红点。他的手指就停在那红点上。

    杨秀娘端着一碗刚煮好的粟米粥走进来,粥面上搁了几根咸萝卜条。她把粥碗放在戎易手边。戎易抬头看她,发现这妇人站在门口,手臂上还包着纱布——刚来那天她自己在灶房换药时随意裹的,纱布边缘有点松了,但她没有重新包扎,大概觉得打仗之后纱布金贵,能省就省。

    “五月二十三,出粮二十石。领粮人:周怀义。事由:犒军。”戎易念了一遍那行字,然后把账册摊开,转向杨秀娘,“这笔账,没有接收人签字。”

    “不止这一笔。”杨秀娘接过账册,翻了几页。她的手指很稳,每一下都翻在同一个位置,看得出这本账册她已经翻过很多遍了。“从五月到八月,七笔,合计短少粮八十余石。有的写犒军,有的写修缮,有的写车马费。所有的单据都只有周怀义一个人的印章。没有接收人,没有经办人,没有复核人。”

    戎易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粟米粥不烫——杨秀娘端过来之前在伙房晾了片刻,知道他会趁热边喝粥边看账册,太烫的话喝不成。粥有点稀,但咸萝卜条很脆,咬在嘴里咯吱咯吱响。他嚼着萝卜条,想起一件事。“之前的账房呢?”

    “去年冬天走的。走之前把账册交给了粮仓旧吏韩老三。韩老三——”杨秀娘停了一下,“韩老三前几天死了。他临死前让他儿子来找过我,说他有些东西不敢写在账本上。只留了一句话。”

    “什么话?”

    “‘周守备不是一个人’。”

    戎易把粥碗搁在账册旁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带我去找周怀义。”

    周怀义住在城东一所两进的宅子里。在辰州这种小地方,这就算是好宅子了。院墙是砖砌的,门楣上还挂着块匾,写着“忠勤”两个字,漆皮剥了大半,字还能认得。戎易叩了叩门环,等了好一会儿,门才开了一道缝。

    开门的是个老仆,瘦得颧骨高耸,眼神躲闪,说周守备病了,不见客。戎易没跟他废话,肩膀抵住门缝往里一推,门就被推开了半扇。

    院子里有棵石榴树,树下石桌上放着一碟花生米和半壶酒。酒壶上凝着水珠,是刚从井里打上来的。一个穿八成新青绸直裰、圆脸白净的中年男人坐在桌边。他趿着一双布鞋,没有袜子,脚趾露在外面,看见戎易进来,那几根脚趾下意识地缩了一下。然后他的脸上迅速堆起了笑——嘴角弯了,但眼角的肌肉纹丝不动。

    “戎老弟!什么风把你吹来了?这几天城里城外忙得脚不沾地,我想去找你都不敢打扰。”周怀义站起来,顺手把那碟花生米往桌子里推了推。动作很自然,像在收拾桌子,也像在遮什么。

    戎易没有坐。他从杨秀娘手里接过账册,翻到五月二十三那一页,摊在石桌上。摊账册的时候,他的手指正好压在周怀义刚才推花生米的位置。“这笔粮,二十石。粮去哪了?”

    周怀义低头看了一眼账册。那一瞬间,他的表情变了一变——不是慌张,是一种“终于来了”的了然。但他的笑容很快就重新堆起来。“那笔啊,犒军用的。五月上峰来巡查,我让兄弟们辛苦几天,把城防整一整,总得犒劳一下吧。”

    “巡查的上峰是谁?”

    “湖广都司的王参议。在辰州住了三天。”

    “三天,二十石米。”戎易的语气很平,像在问一个跟他毫无关系的问题,“辰州卫那时在册兵额五百。三天二十石,每个兵吃了四升米。四升米,够一个人吃十天。”

    周怀义的笑容僵了一下。他端起酒壶想倒酒,发现壶嘴是空的,又放下了。“戎老弟,你刚来辰州,有些老规矩你不清楚。上上下下都要打点,不打点,修城的银子批得下来?巡按来了能给辰州写好评语?这些钱,不都是从粮草里周转的嘛。”他说到“周转”两个字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在石桌面上画了个圈。

    “修城的银子批了多少?”

    “三千两。”

    “城墙上修了几块砖?”

    院子里安静下来。风吹过石榴树,有几片叶子落在石桌上。那碟被推到桌子里侧的花生米上已经沾了一片枯叶,周怀义没有去拿掉。他额角沁出了一层薄汗——不是恐惧的冷汗,是那种知道自己已经被逼到墙角、但还试图找出最后一扇暗门的汗。

    戎易看着他,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复杂的感受。不是愤怒——是累。比在城头上站了一整夜还累的那种累。他穿越前研究南明史,看了太多这种人。不是坏人,也不是好人,是夹在王朝末日里的普通人。他们会贪,会骗,会在粮草账册上做手脚,但他们不会开城投降——因为城破了他们也得死。周怀义这种人,在明末遍地都是。他不是清军的探子,也不是朝廷的忠臣。他就是在夹缝里活下去的人,靠把一部分粮换成银子,再把一部分银子换成路。

    但现在辰州需要每一粒米都留在粮仓里。戎易不能让周怀义继续从粮仓里往外搬粮——但他也不能杀了周怀义。城里那些乡绅、书吏、旧军官都在看着,看他怎么处置这个守备。杀了一个周怀义,所有和周怀义做过类似事情的人都会缩回去,缩回去的人不会真心守城。

    戎易低头看着石桌上那碟花生米。花生米炸得焦黄,盐粒还粘在上面。他忽然觉得很饿——不是身体上的饿,是那种明明刚吃过饭、但看到别人桌上的食物还是想吃一口的饿。他在穿越前偶尔加班到深夜也会有这种感觉。他把目光从花生米上移开,清了清嗓子。“周守备,短少的粮草折成现银,八十余石。按市价算,少一石补一两。八十两。三天之内补齐。”

    八十两。不是戎易随口说的。他昨晚在心里算了一遍——辰州卫守备的俸禄加常例,周怀义一年能拿到的银子大概三百两。八十两是他拿得出来、但会很疼的数目。戎易需要这笔银子去买新粮,但更需要周怀义肉疼。肉疼了,才不敢再伸手。

    周怀义的手指在石桌上敲着,敲了好一阵,八字胡在微微发颤。然后他突然转向站在门口的老仆:“去把后屋柜子里的银匣子拿来。”老仆看看他又看看戎易,嘴唇动了动,转身去了。

    杨秀娘悄没声息地翻开账册,翻到最后一页,笔已经蘸好了墨。等老仆捧着红漆木匣子出来,周怀义数了又数,把几张碎银子和两张银票推过来。“这里五十三两。剩下的二十七两,三天之内补齐。”

    “二十两。”戎易没有看银子。他看着周怀义的眼睛。“五月短少的粮是二十石。你先补这一笔。剩下的,一笔一笔来。”

    周怀义的手停在银匣子上。他的八字胡彻底垮了。过了好一会儿,他又从匣子里捡出两块碎银。“凑足二十两。”

    杨秀娘上前拣起银子和银票,放进随身带的布袋里,掂了掂。分量对。她在账册上工工整整地写了一行字:十月初八追回银二十两,尚欠六十余石待追。

    戎易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偏过头,让声音刚好能传到周怀义耳朵里。“周守备,明天开始,你来辎重营帮忙。杨秀娘管账,你负责登记每天出库入库。你做账的本事比假账好。真账做好了,比假账难得多。”

    周怀义没有说话。戎易走出院门,杨秀娘跟在后面,布袋里的碎银子沉甸甸的,互相碰撞发出细碎的响声。

    走出巷子,杨秀娘忽然开口:“你让他做账,不怕他继续作假?”

    “他不会。”戎易说,“他不敢。韩老三死了,账上只有他一个人的印章。别人分走的粮,没有凭证。只有他知道那些粮分给了谁。他现在最怕的不是我查账——是那些人怕他被查之后招出来,先对他下手。他留在辎重营里,我保他安全。他出了辎重营的门,那些跟他一起分过粮的人就会想尽办法让他闭嘴。他自己也知道,留在辎重营是他最安全的选择。”他顿了顿,想起桌上那碟花生米,“而且他贪的那些粮,不是全部进了自己口袋。辰州这种地方,上上下下都要打点——他说的那句话是真的。我只是需要他把打点别人的本事,用在打点辰州的账目上。”

    回到粮仓,杨秀娘把二十两银子锁进木匣子里。钥匙挂在腰上。她挂钥匙的动作很自然——先把钥匙穿进腰间的系绳上,然后把钥匙塞进腰带内侧,贴着腰侧的骨头。这样走路时钥匙不会晃,硌着的那块位置已经习惯了。

    晚上,周怀义一个人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石榴树上的果子已经红了,但还没熟透,皮上带着青黄色的斑点。他把石桌上的酒壶端起来晃了晃,空的,又放下了。然后他走进里屋,翻出自己那支从武昌带来的松烟墨和一方端砚。砚台很旧了,边缘有一道裂痕,是在武昌当守备时不小心摔的。他用墨条在砚台上磨了很久,磨到墨汁浓得拉丝,然后从柜子里找出一本空白的账册——不是衙门发的那种黄纸账册,是自己买的白宣纸,纸质细腻,吸墨好,不洇。

    他把砚台端到油灯下,翻开空账册第一页,用自己最好看的字迹在封面上写了五个字:辰州粮草录。写完之后他对着这五个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笔搁在砚台上,坐回椅子里,背靠着墙,闭上眼睛。窗外的石榴树在夜风里晃着枝丫,几颗没熟透的石榴轻轻敲在窗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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