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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2章 倒灌商场的广播员

    粗壁抵达西泊旧商业区时,水已经漫过第一层台阶。

    商场外墙的巨型屏幕仍在播放事故图。横窗巡检车翻过主桥,十六块网格玻璃依次坠入江中。画面每循环一次,右下角“可信事故”票数就增加一轮,尽管两城平台已经冻结公开投票。

    票数来自商场内部离线终端。

    方既白没有要求居民相信事故是假的。他让西泊应急人员切断屏幕与门禁系统的内部同步,保留播放设备原始日志。屏幕熄灭后,墙面仍映着那辆坠江的车,只是票数不再变化。

    “系统关了,水还记得。”唐小满说。

    她把粗壁停在高于积水的检修坡道,不让轮胎进入商场水面。水务急救员留在车旁看压力条和排水节点,唐小满与方既白沿维护栈桥进入二层。

    两人不共享同一盏照明。

    唐小满用机械灯照地面,方既白只看纸图和墙体编号。若玻璃把一处空间覆盖,两种路线依据不会同时消失。

    商场广播每隔二十秒响一次。

    第一遍:“仍能行走的人,请沿扶梯上行。”

    第二遍:“需要帮助的人,留在有门牌的位置。”

    第三遍:“不要跟随水中的指示灯。”

    三句话顺序不断改变,有时第二句最先出现,有时第三句被拆成两段。普通疏散广播不会这样播放,听起来更像设备故障。

    方既白收到北岬记录台转来的三张纸。

    每张只写一句不同求救词和一段频率,没有说明三者如何组合。唐小满对照商场广播,发现句子内容并不完全相同,顺序变化却与金属片上的三种刻痕一致。

    “东线找到人了。”她说。

    “记录台只说收到自愿提供的维修线索。”方既白道,“别替那边把人定下来。”

    唐小满改口:“有人知道这里的广播习惯。”

    她关闭随身通讯器,把耳朵贴近栈桥扶手。商场广播经过电子扬声器传来,声音混着水流反射,无法判断来源;扶手却会把建筑结构中的机械振动直接送到掌心和耳骨。

    每次广播开始前,西北方向都有一次继电器撞击。

    唐小满沿扶手走出三十米,撞击变强。方既白在纸图上找到二层旧广播室,位置本应在东南。现行图与实际结构又出现两个版本。

    “不用选哪张图对。”他说,“找振动来源。”

    二人改走货运栈桥。途中经过一面从天花板垂到积水里的装饰镜,镜中货运通道通向东南广播室,实体扶手却继续朝西北延伸。

    三名被困商户正围在镜前争论。

    一人说广播员在东南,自己白天见过;一人坚持西北是老机房;第三人看着手机导航,确认东南为唯一有效位置。

    镜中东南通道立刻变亮,实体西北栈桥的门牌则失去文字。

    唐小满没有加入争论。她用扳手敲击扶手,一短、一长,再一短。西北方向回传两次机械撞击,间隔不等,表明那里有人听见并主动改变回应。

    “我收到西北结构回应。”她说。

    方既白写:“旧图存在西北机房。”

    两句话没有合成“广播员一定在西北”。

    商户也被要求分别描述自己亲眼所见,不再投票。有人白天见过东南新播控台,有人知道西北保留应急机房,两处可以同时存在,不必让一张图删除另一张。

    镜中通道的亮度下降。

    唐小满打开西北机械门。

    门后楼梯向下,最低五级已被水淹。积水把上方每个人映成两份:一份沿真实楼梯下降,另一份走向镜中的东南通道。唐小满不看水面,只听鞋底与金属踏板接触的声音;方既白用纸带量每级高度,确认没有因倒影踏空。

    广播室门被三道横杆顶住。

    唐小满再次敲击,一短、一长、一短。

    里面没有复制节奏,而是回了三长。随后,广播内容改变。

    “门外的人,说你们来做什么。不要报姓名。”

    方既白先回答:“我持有西泊地面公开图,只核对结构。”

    唐小满说:“我驾驶无窗排水检修车,车辆停在高处,未进入积水。”

    两人没有同时说“来接你”。

    门内的人问:“谁签你们进来?”

    “北岬现场责任人韩屿。西泊只批准救灾路线,没有确认你的身份。”方既白说。

    横杆移开一根。

    “另一辆车呢?”

    唐小满没有说安全:“记录台在四小时二十九分收到东线车辆位置与三种人员动作。之后的情况由他们自己报告。”

    第二根横杆移开。

    最后一个问题从广播里传来:“你们要找044-A,还是044-B?”

    “找一个当前可能被系统失认的人。”唐小满说,“编号由她自己决定是否使用。”

    第三根横杆落地。

    广播室里站着一个穿竖纹防水衣的女人。她与东照玻璃中的横纹女人有相同的脸,头发更短,左手虎口有一道新鲜裂伤。房间所有显示器都被翻向墙面,唯一窗户贴着粗纸,只留一条观察水位的窄缝。

    她脚边有六套不同版本的商场图,每一套都圈着不同广播室。

    “谁受伤?”水务急救员通过拉索转来的纸条还没送到,唐小满先看见她的手。

    “擦伤,不影响走。”女人说,“先别拿东照的病历给我。”

    方既白出示无编号保全令,说明可以建立当前事实记录,不要求调用旧档。

    女人看得很快。

    “东照那个人叫什么?”

    “她自述程见微。”

    “你们信了?”

    “我们记录了她的自述,也保留核验范围。”

    女人笑了一声,把广播切到手动。她没有确认程见微是姐姐,也没有说对方撒谎,只将自己的左手放到一张空白纸上。

    “现在记录。左手虎口裂伤,二十分钟前被广播柜划开;三小时内没有用药;我能说出西泊九处旧机房,但这不证明姓名。”

    唐小满照写。

    “姓名栏呢?”

    女人用未受伤的右手拿起笔。

    “写程见澜。”

    方既白问:“是否使用044编号?”

    她在姓名下方重重写了一行。

    044-A。

    “东照那个人如果说这个编号死了,她说的是记录。”程见澜抬起头,“但系统现在还认这个位置。要打开西泊泵站、调取试验档案、让这里的人活着出去,就必须有人占住它。”

    “你认为它属于你?”

    “我不认为。”她说,“我正在使用。”

    广播室外的积水忽然亮起,所有镜面都把她衣服上的竖纹抹掉,只保留胸前那串编号。

    程见澜看着自己的倒影,一字一句道:

    “现在,我就是044-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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